西西里岛,首府巴勒莫的夜空晴朗,主街道上灯火通明。
酷烈白日总算过去,本地天性浪漫却坚韧的男女青年们,大多结伴去往海滩或酒馆,度过难得良宵。
人流自发避开某个路口,那里通向伯纳诺家族修建的度假庄园。这传承已久的荣耀姓氏,属于历任西西里人帮掌权者,在过去统治南意的无冕之王。
昏黄光源照不亮空旷议事厅,两侧家族成员画像没入阴影,只能看清正中的巨幅油画。
里头是现任家主,白发苍苍不怒自威的老伯纳德。画中人用冰冷双眼审视着所有敢于抬头的人。
平日商议要事才启用的房间内,足够容纳所有家族成员的长桌只坐了两人,摆着副石制棋盘。
目光深邃,气质温文的男人端坐主位,抬了抬鼻梁上的镜框,挪动一子:“Checkmate(将杀)。”
苍白指尖夹着白皇后,推倒阻拦的棋子,剑指孤立无援的黑王。
“科内尔博士,那手‘王翼弃兵’还真是精彩,之后我几乎没能抢到主动权。”
坐在下首的年轻雕刻家见状,推倒己方王棋,摊开双手无奈道:“对于棋类,我只算略懂规则的初学者,似乎浪费了您的特意邀请。”
“当然不,怎么会呢?”
埃尔德里克·科内尔讶异一笑,真诚地为客人解答疑惑:“世人皆有他应处的位置。你的使命是雕刻,去帮助那些可怜的人,认清人力无法改变的终点。所以,我不会在其他方面苛责您。”
看来这位身份神秘的大人物,没因陪臭棋篓子下一晚上棋而大发雷霆,史可利比松了口气。
回忆起他这几日的离奇展开,简直像是做了场光怪陆离,毫无逻辑的梦。
那时候,在居住的公寓七楼,史可利比遭遇了不知名人士袭击。涉及他死去的女友,也不完全算无妄之灾。
可对跟随着「滚石」(Rolling Stone),单纯想认识下将死之人的雕刻家而言,遭到混混的殴打威胁,最后还被枪托打昏过去,太过倒霉了些。
黑.帮离开后,生活回归正轨,他又收到了封来源不明的邀请信,不得不前往西西里岛。
“容我唐突,博士。您很了解所谓的替身,正如米开朗基罗的名言:[雕刻前,石头早已选好自己将呈现的模样。]”
雕刻家抬头看向此地主人,努力让自己显得更诚恳:“几天,或者几个月后,无论是谁,一定会按照滚石雕刻出的样子死去,这是他的命运。
请让我与那个人见一面。只要触摸到石像,他不必经历残酷死亡,可以获得无痛的安眠。”
闻言,科内尔用食指轻叩桌面,国际象棋及其他杂物消失一空,看得史可利比惊奇无比。
“合理的要求,我有什么理由不满足您呢?”
他露出安抚的微笑,拍了拍手。很快,猛兽般有压迫感的魁梧男人推门而入,顺服垂低头颅,向主位深施一礼。
“介绍一下,他是乔万尼·埃米利奥·桑蒂诺,我忠实又可敬的下属。如你所愿,不必拘束地开口吧。”
“请原谅,我忘了还有这个。”科内尔打了个响指,无源的钟声奏鸣,“这样更直观,有助于你们的交流。”
史可利比脚下,一块圆润的,刻着‘凶’字样的石头无声出现。
滚石自行移动到中央,表面破碎剥落,呈现出染血的死者形状。注视着熟悉模样的雕像,对方一言不发,甚至没有表露出震惊。
于是,他主动解释滚石的能力:“……你理解了吗?如果打算顺应那未来,触碰并接受石头吧,从沉重的命运枷锁中解放。”
“我不会去碰它。”
桑蒂诺摇头,平静地回绝雕刻家的提议:“死亡根本无关紧要。不如说,初见科内尔大人的那天起,我一直在期盼着此刻。”
说罢,他不再理会史可利比,憧憬仰望所追随的圣者:“罗马传信回来,科伦坡和基娅拉静默。下一个,该轮到路易吉·维萨,以及他的替身「日暮穷途」,我已命令他尽快赶到。
如您所昭示的,最终的审判日即将到来。为了大人您的伟业,我甘愿献出一切,直至魂飞烟灭之时。”
“好孩子,你这样的人,配的上知晓自身意义所在,不至如那些无知羔羊,庸碌盲目至死。”
科内尔微笑颔首,示意他上前:“向我证明,你的决心到了哪一步。”
红发男人欣喜若狂,跪伏在地,恭敬地膝行,亲吻那枚象征着委员会至高权力的金戒。
史可利比一脸茫然,看着桑蒂诺不假思索吞枪自尽,甚至顾不得擦拭脸上被溅的血。
滚石的外形没有改变,他就这样自杀身亡。除了那几个选择迈上荆棘之路的反抗者,难不成,有其他改变命运的方法?!
指尖划开手腕,科内尔将色泽不详的红液滴落在尸首上。一阵毛骨悚然的莎莎作响,桑蒂诺脑袋上的贯穿伤愈合,再度复生。
“!!!”
对上那双充满恶意的红瞳,再迟钝的人也该明白,自己被卷入一场巨大阴谋。这次,他没有能虎口脱险的好运气了。
史可利比苦笑,没有尖叫逃跑。他不觉得凭两条腿跑得过怪物,不如洒脱等死,保存最后的体面。
只可惜,没能看到滚石雕刻出的自己模样。
“不要对客人无礼。史可利比先生尚未达成自己的使命,命运留有他的一席之地。”
出乎意料,戳破伪装后,科内尔表露出的态度依然和煦,制止蠢蠢欲动的属下:“地下有备好的血食,尽情享用你新生的第一餐吧。”
暂时压下对人血的饥渴,桑蒂诺领命退下。他必须尽早出发,赶在太阳升起前找到新的藏身处。
“博士,感谢您救了我一命。不过说实在,我有点搞不清楚现状。”
见对方没有灭口的意思,史可利比破罐破摔,直白询问:“您究竟要利用我,抑或那些无法控制的石头,去完成怎样的‘使命’呢?”
科内尔没有动怒,面上温和笑容毫无变化,注视着对面的人,眼底却空无一物:“安心等待,史可利比,到那神圣号角吹响的时刻,你自会明白一切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