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山路上平稳行驶,离那处奢华的所在越来越近。陆胜整理了一下西装衣襟,将方才那些纷乱的思绪暂且压下。无论私心如何,该面对的正事,他从不含糊。
山风透过半开的车窗吹进来,带着林间草木的清香,也带来远处隐约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喧嚣与繁华。
陆胜望向窗外,嘉猷别墅的轮廓已在层叠绿荫中若隐若现。
————
嘉猷别墅静卧于上海西郊的苍翠山峦之间。
时值六月初夏,山间的暑气尚未蒸腾,满目皆是泼洒开的浓绿。
这座占地近百亩的西式庄园,是沪上最负盛名的社交场。
尽管此时外界时局动荡,硝烟在看不见的远方若隐若现,可这方天地仿佛自成结界,隔绝了尘世的喧嚣苦难。对于权贵名流而言,只要那些手握兵权的将领还能与他们坐在同一张桌前举杯言欢,这天,就塌不下来。
至于外头的百姓如何——那不是他们需要费心的事情。
这是1915年夏天,典型的时代切片。一些人枕戈待旦,另一些人醉生梦死。
午后三时,嘉猷别墅已是一片衣香鬓影。
宽阔的草坪上,一支小型乐队正演奏着轻快的爵士乐。萨克斯风慵懒的旋律飘荡在空气中,混着女人们的娇笑声和玻璃杯清脆的碰撞声。
二三十位穿着时兴洋装的年轻男女正在草坪中央随着音乐起舞。
一切繁华,一切享乐,都在这里淋漓上演。
陆胜走进别墅时,扑面而来的暖香与喧嚣让他微微蹙了下眉。侍者引着他穿过大厅,他的房间被安排在二楼东侧。
陆胜径直走进卧室。副官已经将他的行李箱放在行李架上。他脱下身上那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换上笔挺的北洋将官军常服。
副官已在门外等候。陆胜整了整袖口,迈步出门。
“师座,会议厅在主楼二楼东翼。”副官低声汇报。
陆胜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二楼东翼,一扇橡木双开门前,两名卫兵持枪肃立。见陆胜到来,两人同时敬礼,而后推开大门。
会议厅是一间长方形的房间,约可容纳三十人。
房间正中是一张很大的椭圆形长桌,桌面上铺着墨绿色的桌布,每张座椅前都摆放着白瓷茶杯和纸质文件夹。
陆胜走进时,桌边已坐了七八个人。
清一色的军装——有着旧式北洋将官服的,有穿着南方新军制服的,甚至还有两位穿着略显不同的滇军代表。空气里弥漫着烟草味,几个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些烟蒂。
年龄多在四十往上,最年轻的看起来也有三十五岁左右。他们军服不同,但无一例外都带着久经沙场的气场。
陆胜二十七岁,在这里显得格外年轻。他的到来引起了几道目光的打量,有审视,有评估,也有轻蔑——年轻人,爬得太快,根基未稳。
他并未在意这些目光,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长桌中段靠右的位置。不是主位,也不是末席,恰如其分地反映了他目前的地位:有分量,但尚不足以主导局面。
陆胜落座,副官在他身后一步之遥的位置站定。
“陆师长来得正是时候。”对面一位五十岁上下、面庞方正的将领开口道,“我们刚才正说到江浙那边的布防。”
这是皖系的陈将军,以圆滑著称。
陆胜微微颔首:“陈将军。”
他没有接话,也没有询问刚才谈论的具体内容。在这种场合,多听少说是基本原则。谁知道哪句话会成为把柄,哪次表态会站错队?
会议厅里渐渐坐满了人。最后进来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他身材不高,但步伐沉稳。原本有些嘈杂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齐刷刷起身,立正敬礼。
“李老。”
“李公。”
问候声此起彼伏。
李老,前清进士出身,北洋元老,他便是今日会议的主持者。
老者微微摆手,示意大家坐下。他在主位落座,手杖靠在桌边,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诸位都到了。”他的声音不高,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那便开始吧。”
会议就这样开始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陆胜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听着那些或激昂或沉闷的发言。
有人大谈“国家统一”“民族大义”,字字铿锵。
有人抱怨军饷拖欠,部队难以为继,话里话外暗示需要更多的地盘和税收来源。
几个老派将官在谈论最近的时局变化。
“直隶那边又闹起来了,听说学生罢课,工人罢工·····”
“哼,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读了几本洋书就以为自己能救国了?”
“要我说,还是手里的枪杆子实在。任他东南西北风,有兵有饷,江山才能坐得稳。”
这场会议开了将近两个小时。
一群人坐在里面什么都谈——从山东德日之争对江南的影响,到南方革命党最新的动向,再到内部某些派系的军饷分配、防区调整·····七嘴八舌,各抒己见。
就是没有个正确的指令。
陆胜很少发言。当被问及时,他的回答滴水不漏。他赞同该赞同的,对敏感问题则模糊处理,既不明确站队,也不轻易得罪任何一方。
他知道,这场会议本质上是一场表演。坐在这里,不过是走个过场,向所有人宣告:我们还在同一张桌子上谈。
时间在沉闷的空气中流淌。
趁着一个讨论间歇,有人起身小解,陆胜也随之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