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夜降临,漆黑的天穹宛如被暴雪打湿的重重深羽,密不透风,沉如玄铁,带着黏缠的阴冷,重重的压在人在脊背上,几欲令人窒息。
少年找不到归家的路,只能气息微弱的趴在斩魔剑上,在意识涣散之前苦苦央求对方:“…最高处…带我去…最高处…”
神剑有灵,听他这般讲就知道许泠川还未彻底死心,可飞到至高处又如何?站得高未必看得远,他只会被遮天蔽日的阴云吞没,他什么都看不到。仙域有结界,不论他曾经是如何进来的,但若是想要出去,以凡俗之躯绝不可能。
到此,剑身发出一声沉重冰冷的嗡鸣,像认命般的叹息。
它调转方向,以沛然巨力凶悍地撕开沉重雪幕,如坠落的幽星般,砸入一片无边无际的惨白与嶙峋怪石之间。
寒琼山,天霖峰,上仙宗至高之处。
峰内有一处灵眼,灵气浓郁、集液成泉,受上仙宗首席观雪仙君所辖,用以疗养调息之所。
事实上,他目下也确实在此,只因心魔加重,务必及时遏制,盖引灵泉中仙灵之气来与心魔相克,可惜收效甚微。陈观雪杂念深重、执迷成魔,区区一处灵眼,又如何压制的了?
所谓“欲念无休,心魔不止”,除非他勘破红尘,放下过往,否则一切都是徒劳的,往日斩魔在侧的时候还好,那神剑乃是魔物的天命克星。所谓天命难以逆转,就像“猫捉鼠、鹰猎蛇”,自然而然,生而有之。
如今神剑已在其身份暴露之后弃之而去,心魔也再以无法遏制。
幽洞雪泉之中,豆大的汗珠不断的从陈观雪额间滚落,带着浓重的黑煞之气,砸入灵泉,激荡起汩汩泡沫。他眉心深蹙,闭紧的双目下,同样被汗水打湿的睫羽微微震颤,倏忽落下一行清泪。
“呃啊——”
一声痛苦的嘶吼,那些躲在光影之外的魔豸像瞬间寻找到漏洞,立时便窸窸簌簌爬满了洞府。它们纠结成团,凝成血雾,几乎占领了灵泉之外所有的空间,一瞬间,像有千百只眼睛在死死的盯着眼前的血肉之躯,只教人浑身寒毛乍竖。
咚咚!!
咚咚!!!
沉重烦扰的叩门声忽然响起,像是感受到致命的危险气息,血雾顷刻消散。
陈观雪骤然睁眼,眉峰拧紧,浓重的血色侵蚀了那双冰魄般的漂亮眼眸,转化为一股近乎实质的森冷杀意。疗伤被打断的反噬在经脉中轻微窜动。
他自灵泉中起身,水珠如帘划过肌理,升腾氤氲的灵气像蓬脆弱的轻纱,暧昧而痴缠的追随着主人的一举一动,迟迟不愿散去。
陈观雪伸手不耐烦挥退,随意裹了件外袍,赤脚走过去开门。
结界散去,门外,是悬停着的斩魔剑。剑身之下,蜷缩着一个几乎被冰雪埋没、已然昏死过去的少年。
陈观雪的视线从对方崭新的仙衣挪到那张被风雪揉皴的稚朴脸颊,干枯发黄的发丝、过于瘦弱的身躯似乎都标志着对方那段苦难的过去。轻蹙的眉心和全力防卫的蜷缩姿态,似乎都在无声的诉说着他潜意识里的不安和惶然。
目光像被针扎了一下,有所刺痛。
他随即收回视线,表情漠然,从喉间溢出一声微哑的冷哼,“背主之剑,安敢来此?”
此话冰冷刻骨,斩魔剑身发出低沉的嗡鸣,却并无攻击之意,反而流露出一种近乎焦急的震颤。
虽主仆契约已断,但昔日并肩血战的残存默契犹在。陈观雪竟懂了——它是在求他救人。
他眼中讥讽之色愈浓,如同在看一场荒诞至极的闹剧:“你不惜自损灵基也要强破契约去护的人,竟是这般…羸弱不堪。”语气轻慢,每个字都带着冰冷的毒刺。
斩魔嗡鸣声立刻变得尖锐急促,似在激烈反驳。
陈观雪却只当未闻,虚弱强撑的身体越发无力,让他整个人只能没骨头似的倚靠在洞府门边。气质阴沉靡丽,湿黑的长发蜷曲着,像打着卷的花丝垂落在肩头,似鬼如魅。往日里端庄素洁的样子与此刻形成惊人的反差,像个阴湿的艳鬼。
他微抬下颌,线条优美的脖颈拉出倨傲的弧度:“本君凭什么要帮?”
是啊,凭什么呢?他二人可是死敌!
如同神剑比之魔物,陈观雪与那天命之子,也势同水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