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镜前,陈观雪看着那道犹疑却又不得不前行的身影,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弧度。
鱼儿,正循着那一点名为“关切”的饵料,忐忑却坚定地,游向早已张开的网。
他伸手招来一只传音纸鹤,语气刻意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与焦躁:“谷扬天,本君的药要延误到几时?!听闻你座下有一位名叫苏陵游的亲传,于经络调理颇有心得,让他来即可!”纸鹤化作流光遁去,这通恰到好处的迁怒,是唱给即将入瓮之客的开场白。
随后细致的整理衣襟,显示出一份远超寻常的严苛,势必一丝不苟,这才缓步向外走去。步伐较平日稍慢半分,周身流转的灵气也刻意收敛得略显沉滞。
当廖冰语迈入待客居之时,居所内茶香浓郁,炉火正沸。
陈观雪静坐上首,眼眸低垂。晨冬曦光顺着竹帘流泻室内,落在他冷白的肌肤上,竟显示出一种朦胧的美感,有如寒山翠微,既疏离,又易碎,如此冷暖交融,复杂矛盾的气质,杂糅出一股致命的吸引力。他周身雪袍裹覆,严密端正,更无声增添了几分禁忌之感。
廖冰语眸中的惊艳久久不歇,尽管二人已非初见,但那种特殊微妙的悸动,还是让人脸红心跳。只是怀中冰冷的玉骨瓷盒正隔着衣料提醒他,此次前来别有所图,更何况此前在宗门大殿吃的闷亏也足够让人郁卒。
老实讲,因为他的别有所图,故而此次陈观雪突然翻脸,虽不知缘由,廖冰语心里也直打鼓。
带着几分心虚和疑惑,他上前行礼道:“几日不见,师兄可安好?”
陈观雪并未抬眼,只是执壶,为自己缓缓斟了一杯热茶。他声音平淡无波,却透着一股懒得掩饰的逐客之意:“无事便退下。”
廖冰语的眼睛不自觉黏在那截皓白的手腕上,结果便发现,对方在放下茶壶时竟显出一丝极微弱的、近乎力竭后的轻颤,仿佛连这点动作都耗费了气力。
咦——?
廖冰语心头一跳,怀疑是自己看错了。
但他反应极快,忙做出伤心欲绝的样子,边小心翼翼的靠近,边不依不饶的控诉道:“师兄对我何时竟变得这般冷淡?纵不顾同袍之谊,总也是师兄弟,冰语若有过错,师兄直言便是,何至如此厌弃!”
陈观雪微微侧开头,冷漠依旧,置若罔闻。廖冰语却干脆把心一横,迅速上前,伸手欲抓对方手腕——指尖触及的皮肤冰凉,更有一股极淡却无法忽视的血气与药味纠缠着渗入鼻尖!
这是……
廖冰语眼中的疑惑尚未成型,陈观雪便猛地抽回手,广袖拂过,带起一阵微弱的灵风,将廖冰语推得一个踉跄。
“放肆!”
随着此话落的,还有迅速收回袖中的手臂,但廖冰语已瞥见其上一闪而过的霜色痕迹。而且更让他震惊的是,对方推开他的力道虽大,却并无真正威压。这番“柔性”的做派,与那张脸上明显的震怒形成了极大的反差——只见陈观雪霍然抬头,脸上是因怒意而泛起的薄红,眼尾洇开一抹异色,呼吸似乎都急促了几分:“滚出去!”
廖冰语跌坐于地,面上闪过几分被羞辱的难堪,可心中的惊诧已然掀起汹涌的波澜。
不,这不对,那人的反应太大,也太急了,反而露了痕迹。寒气、药味、虚弱的反抗、失控的情绪……这绝非平时的陈观雪!
莫非真是旧伤复发,乃至寒毒侵体?
“师兄既不愿见,冰语告退便是。”
廖冰语强撑着起身,面色难看,仿佛伤了自尊,就连语气也软了下来。可实际上,那双探究的眼睛此刻死死的盯着陈观雪的一举一动,哪怕是再细微的动作,也被他尽收眼底。
尤其是对方那刻意整理过的着装,状态如此不好,还把自己打理的一丝不苟,拒客养病倒也罢了,把他放进来,还要做出一派悠然煎茶的做派。何解?他那般强大的人需要装吗?
除非是不可言明的病症,除非是……
不行,还不能就此下论断,待他再多试探一番!
想着,廖冰语终于从怀中取出那玉骨瓷盒,动作略显迟疑地打开盒盖。顿时,一股清灵温润之气逸散开来,稍稍驱散了室内的沉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