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特么的宗门决议。”楚恪站定,粗野又不屑地啐了一口,声音因受伤而沙哑,却带着十足的挑衅,“还有谁不知晓,如今这上仙宗是廖冰狸当家?区区义子,掌门真人坐镇宗门,少宗主亦在府中,他一个外人在这装什么大瓣蒜!?”
此话一落,四周皆静。
只有其身旁一名同伴赶忙拉扯他的衣袖,明着劝阻,实为火上浇油道:“楚师兄!慎言!这家养的猫儿便是再能耐,也只是玩意儿,难道还真给他推上高位,叫他做太子不成?”
“哈哈哈哈哈——”
这讽刺太过辛辣,听懂的人无一不笑。人墙内外的空气瞬间变得戏谑起来,关风脸色涨红,仿佛对方嘲讽的人是他一般,正待发火,一旁的戒律堂弟子却紧急密语传音道:“关统领,这可是个好机会!您莫非忘了少宗主交代的……?”
关风瞬间福至心灵,对呀,少宗主交代的伺机而动、煽风点火的任务,岂非就在此刻?待他来一个顺水推舟!
只见关风不退反进、面色铁青的喝斥道:“楚恪!安敢对二公子无礼!削减开支是上头的决定……”
“我呸!”楚恪粗暴打断,怒目圆睁,手臂猛地一挥,指向那几名杂役弟子,“从前少宗主管事时,宗门再难,可曾动过底层弟子这点活命的灵石?可他廖冰狸一上手就颁布这等绝户政策,他那是削减开支吗?他简直是在吸弟兄们的骨髓!”
他语罢,猛地将左臂早已破烂的衣袖撕裂至肩,露出其下狰狞可怖的伤口。那并非利刃所伤,而是被某种巨力撕裂,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边缘处甚至泛着不祥的青黑之色,显然还带着妖毒未清。这恐怖的景象让围观众人倒吸一口凉气,一些女弟子甚至掩面不敢再看。
“看看!这就是我们拿命换的!”楚恪的声音带着悲愤的颤抖,那粗犷的汉子眼角竟也有些湿润,“他们内门弟子每月安安稳稳就有数百灵石,各类丹药供给不绝。我们外门呢?拼死拼活,一月才五十块!杂役弟兄更是可怜,没有固定份例,全靠任务那点微薄的薪酬,一个月能落下十几块灵石便是谢天谢地!”
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衣着普通、面带风霜的弟子:“有多少人!没死在仙魔大战的战场上,却为了这几块下品灵石,死在妖兽口中,尸骨无存!又有多少人!好不容易从任务里捡回半条命,却因为买不起回春谷一瓶最基础的清毒丹、续骨膏,只能眼睁睁看着伤势恶化,道途尽毁,甚至……不治身亡?!”
楚恪的控诉,字字血泪,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一个寒门子弟的心上。那裸露的、狰狞的、几乎废掉的手臂,就是他话语最残酷的注脚。
人群中,压抑的啜泣声开始响起,旋即化为一片悲愤的呜咽。无数双眼睛变得赤红,积压已久的怨气如同找到了决堤之口,轰然爆发!
“楚师兄说得对!”
“我大哥就是为了一株五十灵珠的淬火草,陷在了炎窟里!”
“王师妹的腿……若不是买不起白玉生肌膏,何至于……”
“凭什么!凭什么他们高高在上,我们就要用命去填!”
群情彻底沸腾,人潮开始向前涌动,戒律堂弟子结成的阵线在愤怒的冲击下摇摇欲坠。关风脸色煞白,按着刀柄的手微微颤抖,已是骑虎难下。
“扛不住了关统领!赶紧给堂主传信呀!”
“闭嘴!莫误了那位的……大事!”关风咬牙死挺,“都给我坚持住了!”
未免误伤,许泠川已疾退至人群边缘。然而楚恪那字字泣血的控诉,却像淬毒的冰锥,狠狠凿穿了他试图冷静的壁垒。
仙域战火方熄,可他凡间的故乡呢?战乱未平,饿殍载道!当权者锦衣玉食,痴求长生,何曾俯看一眼蝼蚁般的苍生?这与眼前景象何其相似!只不过仙域的剥削,披上了一层更精致、更冰冷的外衣。
母亲临终前绝望的眼神、雪山上同伴僵硬冰冷的尸首……与楚恪狰狞的伤口、杂役弟子悲愤的面容,在他眼前疯狂交叠、撕裂、融合!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悲怆与暴怒,如同岩浆般在他胸腔轰然爆发,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焚为灰烬!
他死死咬住牙关,指甲狠狠掐入掌心,刺骨的疼痛强行拉回他几近失控的神智。
他必须冷静。剧烈的情绪是战场上的毒药。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心绪压下,目光再次变得锐利。疑窦浮上心头:那戒律堂的统领关风,明明已抵挡不住,为何宁愿死扛也不求援?这不合常理。除非……他们本就不希望更强力的镇压力量到来?除非眼前的失控,本就是某些人乐于见到的?
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这个“某些人”果真“及时”出现……
“肃静!”
一道清冽沉稳的声音并不如何响亮,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嘈杂,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人群如同被无形的手分开,只见一袭青衣的莫清心、少主府的赖管事,带着数名气息沉凝的府上亲卫,面色凝重,缓步而来。他们的出现,自带一股不同于戒律堂冰冷威压的、更令人信服的沉稳气场。
莫清心目光沉痛地扫过全场,尤其在楚恪及其队员的伤处、以及那几名瑟瑟发抖的杂役弟子身上停留片刻,这才朗声道:“诸位师兄弟,请稍安勿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