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乃经济治理之道,宗内约定俗成的东西,典籍上又岂会记载?”
这问题简单,却还算有点趣味,因为陈观雪起初修炼的时候也产生过类似的疑惑,只是在他随后修炼以及对仙域制度的熟悉后,自然而然便懂了,此刻也没必要去骗这小弟子,他便耐着性子解释道:“赵长老所言正是时下备受推崇的修炼之法,如此,便可使资质最差的弟子也能保证在三五年内完成筑基,节省资材,尽快为宗门所用,或探索秘境,或充实各峰。百八要穴,足矣。”
到此,他语气中带着点淡淡的自己也没有发觉的真切,好像个真心为徒弟排忧解惑的师尊那般,细致引导道:“至于三百六十处窍穴,全部打通自是好处极大,同阶之内,灵力储量可为他人三倍有余,乃至越阶挑战亦非不可能。然其过程艰难险阻,非大毅力、大机缘者不可为,且需丹药或高阶修士护持,寻常弟子自行摸索,极易蹉跎岁月,反损道基。故此为效率计,宗门推崇前者。”
说着话,陈观雪竟罕见的想起自己以前来,那时他也只是个低阶的外门弟子,既无良师,也无天材地宝,更没有人耐心的为他解答疑惑。但是直觉告诉他尽数打通窍穴的好处极大,便孤注一掷花费数载,仍收效甚微。
直到后来那场殊死搏杀,因祸得福——
陈观雪静静的沉默了片刻,再回过神,盯着许泠川那张皴黄的小脸,好半晌如梦初醒,紧随而来地便是一抹莫名的躁怒。只是此时发作未免太过无常,他便强自按捺下来。
只用一种微妙的审视,甚至带着点极淡的期待打量着他——没了吗?不再讲讲自己是如何受了欺负,想哭不敢哭,想怒不敢怒?
许泠川无辜的眨了眨眼睛,在对方越发灼热的目光下,耳廓微微发热。师尊这般殷切期盼的样子,专注而美好,他实在抵抗不住,于是又接连问出了几个不太像样的问题:秘境究竟是何物?火灵根修士能否驱使别属灵力?
陈观雪初时尚能从容应答,到后来语气便渐沉了下来:“这些基础,授课长老不讲,藏书阁典籍亦有载。你上课时,神游何方?”
方才还算温和的师尊像变了一个人,骤然冷却的语调听的人心头一紧,许泠川忙乖觉的表示再无疑问。
见他这般惊惧模样,陈观雪心下莫名更是不悦,斥道:“这般畏缩,岂似本君弟子?日后若再以此等翻书即解之事来扰,不如辍学,免得丢人现眼。”
冰冷的话细密如针,刺得许泠川心头一涩。当下便不敢再多言,垂首讷讷告退,几乎是落荒而逃。
陈观雪的怒火似冷玉升温,漂染红霞。威压骤临,可少年只瞥见其惊心夺目、艳极生寒的容颜,似是被自己唐突僭越的心事惊到,当下更是跑的飞快。仓惶的样子如同醉汉打跌,没走出去几步,已绊了四五下。
盯着那匆忙消失的背影,陈观雪拂袖冷哼。天命之子,心性竟如此怯懦不稳?他本该庆幸敌手无能,此刻却无端恼火——前世竟败于此等人物之手?学宫教导,简直形同虚设!如此看来,倒不如……
“主人,修炼是什么?”身旁,那嘶哑的声音突兀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陈观雪回神,压下烦躁,冷淡道:“修炼便是纳天地灵力为己用,淬体凝神,最终以沛然之力,摧灭诸敌。”
“那我也要修炼!助主人剪除一切障碍!”刺耳的声调拔高,吵得陈观雪眉心直跳。
他强忍不适,耐心道:“你乃高阶傀偶,生来便具金丹之力,何须修炼。”他走近前去,伸手掐住傀儡脖颈,拇指在其喉部关节处细细摸索,试图找出调整那恼人嗓音的机关,“当务之急,是先学会如何‘说话’。”
两人距离极近,姿态从旁看去,确有几分暧昧难言。
恰在此时,本该离去的许泠川竟去而复返!洞口的微光勾勒出他僵住的身影。在他视角中,只见那神秘黑袍人被师尊紧扣着脖颈,师尊的脸庞正贴近对方,仿佛欲行……
轰!
一股冷热交替的酥水只把他灵魂也彻底浇透,许泠川的脸颊红白交加,暴露的耳根险些冒出蒸气来,活像个被捏住后颈动弹不得的狼崽。他猛地闭上眼,转身就跑,慌乱的声音在洞中回荡:
“师尊恕罪!弟子……弟子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
陈观雪闻声抬头,只瞥见那少年踉跄奔逃的背影,滑稽可笑的样子竟比方才更甚,迅速消失在甬道尽头。
他维持着原来的姿势,面上掠过一丝真正的茫然。
若说这傀儡亟待修理喉舌,那这天命之子……怕是该寻个良医,好好瞧瞧脑子了。
莫非当日那三剑,当真剑剑都劈在了他灵台之上?
“不可理喻。”
他最终低声冷嗤,洞内只余泉声潺潺,以及傀儡无知无觉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