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他这份近乎愚蠢的纯粹善意相比,陈观雪胸腔内翻涌的,是几乎要将己身撕裂的暴怒与毁灭欲。
“谁要你多管闲事!?”
他神色骇人,声音压抑如深渊雷鸣,仿佛周遭的空气都在因这怒火而震颤,那双冰冷的眼眸带着伤人的嫌恶,出口的话犹有一分言不由衷,“收起你这恶心的眼神!博取同情?自以为是什么救世主?本君之事,何时轮到你插手!这般自大妄为——”
斥骂戛然而止。
许泠川呆呆地望着他,眼角倏然滑落一滴泪,砸在冰冷的寒玉床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绝望的湿痕。
“……对不……”
眼睫无力阖上,彻底陷入死寂。手中小盒跌落在地,盒盖摔开,一枚圆润无瑕的解厄丹滚落而出,在寂冷的洞府中撞击出清脆寂寥的回响。
却宛如惊雷,炸响在陈观雪心口。
他……死了?
瞳孔急剧骤缩,这骤生的变故让陈观雪的思绪有片刻混乱,他却顾不得重拾理智,反而更加疯狂将灵力灌入少年体内,可对方经脉尽碎,如漏囊承水,输入多少便逸散多少,一切也只是徒劳无功!
承托着他浓重恨意的宿敌,骤然逝去,且以如此失控的形式出现,让陈观雪完全无法容忍,更不愿意去被动接受。
他凭什么死在这样清白的年纪里?!
连自己这般都在痛苦煎熬的活着,他竟敢自作主张,妄想图个痛快?
本君偏不如你的意!这条命是他捞回来的,他还没有玩够,造下罪孽的许泠川有什么资格去安享清净!?
刻骨的仇恨让陈观雪险些失了分寸,他迅速抓起地上那枚丹药,欲撬开齿关送入,却发现那人牙关紧咬。
可卸了下巴?那本是轻而易举的狠戾手段,此刻指尖却似有千钧重负,无论如何也无法落下。
鬼使神差地,他俯下身,以唇抵开那两片冰冷苍白的唇瓣,将丹药渡了过去。动作间不带半分狎昵,唯有不容置疑的、近乎蛮横的救赎。继而,他毫不犹豫地催动体内最本源的精元,化开药力,引导着那温和的力量,小心翼翼地游走于少年破碎的四肢百骸。
然二人灵力属性相克,救治艰难百倍。时间流逝,少年身上伤口缓慢愈合,陈观雪却因本源的损耗,周身凝结起越来越厚重的幽蓝色的冰霜,四散的寒气如活物般蔓延,疯狂滋长,顷刻间便将整座洞府化为一片冰封绝域。
当剔透的冰晶攀附他眉峰眼睫,宛如为暴戾的神祇覆上圣洁而脆弱的面纱。容颜在极致低温下呈现出一种非人的剔透与苍白,美得惊心,也冷得刺骨。
救治终了,寒玉床上的少年,成为冰封世界中唯一未被侵染的存在。陈观雪耗尽最后一丝气力,凝出一个温暖的灵罩,小心翼翼地将少年护在其中。自己则僵硬地、一步一颤,如同一个破损的偶人,蹒跚着踏入那口氤氲着极致寒气的灵泉。
沉入泉底的那一刻,他意识昏沉地想:……这被仇恨吞噬折磨的每一天,若无人作陪,岂非更加难熬。许泠川,你我的账,自当慢慢清算。
冰泉无声地吞没了一切响动与温度,只余下满室亘古的寒寂,以及一场酣畅淋漓的恨意宣泄后,那悄然疯长、无法言说的扭曲执迷。
…………
许泠川的身躯,像沉浸在一汪温暖的活泉,潺潺水流淌过足踝,接着是小腿,膝盖……水位仍然在缓慢的攀升,他却眼皮沉重,困意纠缠,疲惫的身心让人生不出半点挣扎的念头,总想着,睡一觉就好了,睡一觉就要结束了。
少年眉心深蹙,眼睫不安震颤,带着让人心疼的可怜。
飞旋的落花悠悠扬扬、星星点点的落了满身,柔润的微风吹来,仿佛要带去他所有的苦与痛。
“睡吧、睡吧——”
耳边响起熟悉的儿时由母亲轻哼的童谣,朦胧间,有人温柔的把少年揽在怀中,指梳轻轻穿过他发间,另一手拍着他的背,慢慢摇晃,为干涸的心田带来极大的抚慰。
“我,要死了吗?”他听见自己这么问。
死亡,多么冰冷的字眼,却在绝望的此刻带给他莫大的安心与宁静。
“别怕,川儿,随阿母离开这个冰冷的世界吧。”
讲话的女子身着黑裙,眉眼深邃,容貌艳丽。她的鬓边别着些开的糜烂的不知名花朵,一簇簇的将她丰茂微卷的长发盘绕起来,造型繁复而典雅。这正是传说中的冥河地母,传闻她将用十足的耐心与温柔,去感化抚慰每一个徘徊在深渊里苦苦挣扎的灵魂。她是所有亡灵的阿母,她有足够厚重的柔情,她的怀抱非但不冰冷窒息,反而让人在甫一接触的瞬间便意志沦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