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为从冥河地母手中夺回许泠川,他不仅倾尽本源,更是强行侵入其识海,与那濒死的神魂深度融合,才将人从死亡极乐中拖回。
正因有过这般深度的神魂交融,许泠川方能以微末修为,引动他留于神像中的本源禁制。
这缕联系,成了今日的致命漏洞,害他堂堂仙君,险些当众颜面尽失!
鬼知道他是用了多大的耐力,才将议事厅中的失态生生克制住的!
到此,陈观雪面色铁青,屈指弹出数道灵光,在神像周围插|入阵旗,布置了一个足以抵挡同阶修士全力一击的高深阵法。又前后仔细地检查过,确认再无疏漏,他这才堪堪放过,安下心来。
足下是满地乱红,陈观雪静立原地,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心花被碾碎时,灼热又粘稠的触感,以及那份几乎将他神魂灼透的深沉痴念。
现在,他可以无需三斗香的辅助,也能断定当初那被少年死死守住的字眼,究竟是什么。
“真是好笑。”
他嘴里说着好笑,眸中却并无半分笑意,甚至堪称颓丧,哪怕只有一瞬。
真是好笑啊,不是么?
你我相识至今,本君何曾予你半分欢愉?
何至于、何至于如此痴缠——
陈观雪的眼前不禁闪过了一双灿若星辰的澄澈眼眸,因执拗而美丽,因坚守而夺目。是他亲自操刀,将这本该剔透如晶的至纯珍宝,弄出狰狞丑陋的裂痕。
此时此刻,他才慢半拍地,从中品味到几分悔痛之毒。
不过……
“不过,这样也好。”
那沙哑得、几乎为苦楚烧灼到烂掉的嗓音道:“至少知道症结所在。”
“至少,若能将这点最不该存在的东西也彻底还清、抹杀,我们之间才真正开始呢。”目光骤然转冷,舌尖轻抿,任那禁忌的三个字在唇齿之间被反复碾磨吞咽,才堪堪怅惘般的放走。
“许泠川。”
风雪愈急,任霜白遮掩掉满地的罪证。
至此,既然最大的隐患‘心花’已经清除。那么接下来——
陈观雪凶悍地眯了眯眼睛,眸底深处,是足够决绝的冰冷怒意,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于确定什么的疯狂。
他一定会把他抓回来。
……结束?最后一次?
呵,你说了算吗许泠川?!
念头一落。刹那间!风雪狂作——!
强大可怖的神念如滔滔浪屿,铺天盖地之势席卷而去。激起的灵能瞬间割开暴雪重幕,所过之处,万千雪霰如受感召,在那宛若玄冰镜面的苍穹上,皲裂、催开了一树壮丽而盛大的晶玉琼枝。边缘流转着月华与极寒的锋芒,是瑰丽到令人心悸的雪色烟华。
自西向东,蜿蜒明确,月逝而日追般,寻觅归途,不偏不倚地只笼罩在一处名为“一念居”的舍宇上空,如同被神祇特别圈定。
许泠川立于舍前,正待举步,这里是赤火峰的背面,清冷寂寥,他本是前来投宿的。但此刻,整个人却如被施了定身咒般蓦然僵住。他仰起头,望着那毫无征兆便吞噬了整片夜空的冰晶华盖,瞳孔中倒映流转着漫天华彩。
一股冰冷的、仿佛来自灵魂的惊艳攫住了他!
跟着,恰逢其会,遥远的前山方向,无数璀璨的烟火“咻咻”升空,在夜幕下轰然绽放,流光溢彩,与这横贯长空的冰晶华盖交织在一起,共同照亮了整片夜空。
“前山的庆典,肯定非常热闹吧。”许泠川静静地仰望着。
少顷,那双眼里的黑空与寂寥,终于被这超越了世间一切言语所能形容的壮丽景象,给慢慢擦去。一点剔透结晶般的雪尘温柔的飘落在他的肩头,并没即刻融化,反而传来一丝熟悉的、沁入骨髓的清寒。
他竟开始感到遗憾,为自己在庆典当中的落荒而逃,也为可能错过的、那些足以让人幸福起来的小小瞬间。
艰涩的喉头滚动,心脏内那股强烈的、纯粹的渴望,毫无预兆的袭向了他——不是对力量的渴求,也不是对认可的奢望,而仅仅是……他想吃一份热乎乎、香喷喷的烤灵薯!
这朴素至极的小小愿望,在瞬间压过了所有沉重的思绪。
「既然想吃,那便去买」
冥冥中,有道声音在鼓动着他。而这足具简单的结论也让他心头一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既已决意在神像前辞别过往,何不趁现在重新开始呢?
此刻,做出了这个决定的许泠川,终于缓缓、缓缓扬起了一个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