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药研藤四郎过来的时候,你正坐在那里发呆。
顺着视线看过去,庭院里光秃秃的树上,有两只喜鹊在搭巢。
手边的茶杯还冒着热气,书被倒扣着放在地上,昏黄的阳光洒在地上,但你所处的那个角落却是太阳照不到的地方。帘子后面,有另外一振刀在侍立着,他默不作声地立在阴影处,但药研还是察觉到了他的存在。
几乎是监视了。
刚刚沐浴更衣过,但身上的血腥味依旧没有散去,他停在一个恰当的距离上,跪坐了下来。
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似乎在某个夏日,他也曾在这方庭院里见到过他的主人,他的主人吝于分给他们更多关注,召他前来也不过是为了公事。那天说了什么他已经记不太清了,但那晚发生的事情,此刻却强硬地挤进了他的大脑里。
他的主人在一地的鲜血中冲他笑,她那时的快乐真心实意,她并不为计划败露而慌张,因为她已经赢了。药研绝望地冲过去,要扯掉屋檐下挂着的那个晴天娃娃,但已经来不及了,施术让这方空间的灵力质量高得恐怖,他在这里寸步难行——什么神明,不过是倚靠着人类的灵力才得以显出人形的器物——他狼狈地被溢出的灵力压着脑袋趴跪在地上,请求他的主人不要丢弃他们,但她只是开心地笑着,直到身影和蔓延的血一道消失,她什么话都没有留下。
连一句谩骂都没有留下,她已经完全不肯原谅他们了。
时隔数月,药研再次想起那个场景,已经可以冷静地任由脑子顶出这个念头了。
“大将,战况我已经整理了报告,这次获得的物资——”
“战况分析的事情去找长谷部吧,物资的入库和登记可以找博多,如果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可以和三日月商量下。”你罕见地没有听完他的汇报就打断了他,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带队出阵辛苦了,药研,好好休息一下吧。”
长久的沉默。
帘子后面那道修长的影子没有动,药研抬头望向你,你移开了视线。
即使想要表现得冷漠,却也因为抹不开面子或者别的什么原因显得动摇吗?长久地和人待在一起的短刀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你的反应。
如果是那位大人,眼下应该不会动摇,会表现得更加绝情吧。毕竟这是她的拿手好戏。
而你即使在知道了他们的计划的情况下,依旧无法对出阵归来的他真正狠下心来。仅仅是因为他的不在场吗?
不知道你是否察觉到了,这座本丸没有哪一振刀在这件事上全然无辜。
今早那份誓文的内容经由后藤之口传到了午后才归来的药研这里,立下誓的人不包括他们,但他们在那份誓文里人人有份。主人当然是大家的主人,既然大家都是家臣,那份罪恶,大家就都得担下来。
“大将,是我哪里没有做好吗?”他问。
简直像是来讨伐你的绝情了,他如此发问,把你架到了一个难堪的位置上,山姥切国广和髭切出其不意地发动神隐,而药研并没有直接地参与那件事,你为什么要对着他也撒气?
“……那也是你的期望吗?”
“试想一下,如果您是一振无能为力的刀,您的主人当着您的面要弃您而去,您会想要抓住她吗?”他语焉不详地说。
言之凿凿。
你已经没有力气去反驳或者质问他了,这样的对话已经在你和髭切之间发生过了,再和另外一振意图明确的刀说一遍没有意义。
“之前我就很奇怪,”你将视线重新落到了药研的脸上:“药研——你曾经见到了你的前主最后的样子吧?”
没有等到他的回复,你陈述般说:“所以你、还有他们,害怕我也走向那个可能性。”
真是贪心,你又一次感叹。他们不光想要剥夺你衰老的权利,连你对自己的支配也不可以。但转念一想也是,器物中生出来的付丧神,在鉴赏他者的时候,或许也觉得可以随心所欲支配的才是美的吧。
可惜,你的顺从和隐忍并没有换来他们的怜悯,只是惹得他们变本加厉。
而眼下,闭目塞听,就此疏远他们,或许会起到反效果。在视他们为刀、为物的同时,也不要忘记他们化形为男性。
这振短刀没有回答你,他只是垂下眼睛,按下了眼中翻涌的情绪。
他刚刚从兄弟那里知道了这几日都发生了什么,他在那时想,自己从一开始就准备好接受当下的局面了。即使要看着笼子里的麻雀撞得头破血流也要留下它,他们这些刀剑,就是这样自私的东西,天真、残忍,如同孩童。他不从不为自己辩护,也不美化自己的行为——那些吮吸着他们卑劣的“爱”生长出来的东西,从人类的视角看,估计是丑恶的吧。
他坦然地接受了这份丑恶,但唯独,那样的事情不再被允许了。
【2】
出阵、远征的队伍均已归还,事到如今,再由你决策下一步的动作已经没什么意义了,你将这些事情都交给了三日月和髭切。你在本丸内的行动并没有受到限制,但去哪里都有一振刀在跟着你。
他们似乎达成了共识,每天都会有不同的刀前来,他们或沉默地服侍你,或试图游说,你对他们说的一切都照单全收,唯独在最关键的事情上不肯松口。
一门之隔,跪坐在门外的影子随着烛火的晃动而微动,轻薄的障子门挡不住什么,对他而言亦是。正月底还很冷,你缩在厚重的被子里数自己的心跳声,平息因为那个噩梦而紊乱的呼吸。
“您需要帮助吗?”五感敏锐的付丧神在门外轻声问。
这句似乎真心实意的关切被寂静的黑夜放大,背上出了一层薄汗,你被这个声音惊到,下意识地卷紧了被子。他在关心你,但是在这个场景下,这句看似贴心的问询被解读出另外的意思来,你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下,连睡眠时间也不放过。
距离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五日,每天来到你身边的刀都不一样,而且毫无规律,你不知道他们达成了什么样的共识,但这样惶惶不可终日地坐以待毙绝不是最优解,他们现在还有耐心试图游说、感化你,劝你交付自己的灵魂,但十天、二十天、三十天呢?他们下一步会对你做什么,届时你还有回旋的余地吗?
即使没有性命之忧,但那些可能性依旧令你浑身发冷。
门被打开了,你披着羽织从黑暗中走出来,实休光忠体贴地将视线从你苍白的脸和微乱的头发上移开了。
“外面很冷,请您回房休息。”他恭顺地地下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