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逐渐远去,然后又戛然而止,空气恢复了安静。
贞享四年(1685)[2],距离大阪夏之阵已经过去了七十年,连德川将军家都换了五代人了,天下太平,佩着刀穿过市町虽然会有点惹眼但也不过是会被认为是执勤的武士,附近的农人虽然好奇,但也不会过来打扰他。
他就在这片阴凉里把自己晾得平平整整,没有人打扰,也没有人搭理。
简直像是梦一般。
只是那个梦要是可以一直做下去就好了。
是他的不作为导致了这一切吗?但凡有人可以提前向她递出投名状呢?可归根到底,是他们那份共同的期盼导致了这一切,所以,即使被她记恨也是没有办法的吧。
他重新闭上了眼睛。
【2】
简直莫名其妙。
你捧着茶碗坐在三日月宗近和一文字则宗中间,听他们用一种老土的说法聊着你听不太懂的茶道知识,用词是考究的,内容想来也是深邃的,但在你浅薄的茶道知识体系里,这些内容都太高深了。
所谓井户茶碗不过是高丽国的粗糙饭碗罢了,被人擅自赋予了美学意义,也不能改变它原本只是一种平民用的饭碗啊。
当然,这种蠢想法你是没有说出来的。如果你跟着母亲那边的家族长大,这样的知识想来是信手拈来的,但很遗憾,你完全是个随了普通人父亲的现代人,和这些老古董没什么可聊的。这份“普通”是一种谦逊,带有调侃自身的意思,但这个场景下,这份“普通”居然成了锚定你自身的东西。
你捧着这个名贵的茶碗,茶汤在里面轻轻晃动,你低下头去看倒影在水面上自己的影子,可以冷漠地置身事外。
看,我和他们截然不同。
“不喜欢吗?茶要凉掉了。”三日月问。
你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来:“没有的事,舍不得全部喝完准备留下一点来慢慢品味呢。”
“无需担心,”他摆出一副乐意效劳的姿态来:“您想要什么我们都会帮您找来的,更何况只是一碗茶汤,您可随意处置。”
……臭老头才喜欢喝热水。你边在心里骂人边又喝了一口,茶固然是香的,但是果然,凉掉的茶汤就会泛起苦味来了。
两个小时之前,他和一期一振前来求见,为的是就两日后的立春祈福和你确认细节。他们遵照了你的建议,取消了为你祈求健康的部分,其他环节也不过是往年的重复,没什么特殊的事项,一期一振替你一项一项解释过了,甚至连你在什么环节要做什么说什么都写了下来。你在内心刻薄地嘲弄他的妥帖,他照顾人是有一套的,不光亲自上门教学,连小抄都替人准备好了。
说完之后,这里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变成了茶室,全套器具都被拿了进来,你也被塞了一只茶碗,听说这可是名茶碗,大名鼎鼎的井户茶碗,是三日月的珍藏品。一期一振在替你解说,但你看着在这个外表平平无奇的碗,心里想的却是这好像不符合丰臣喜好奢华的秉性吧,德川家确实有一些艰苦朴素的家风,但怎么一期一振也夸上了?
……你在某个瞬间意识到了,今天你刻薄得不可思议。
可看着这三个家伙坐在你面前,和你“气氛融洽”地喝上了茶,想来是很难心平气和起来的吧。
你用喝茶的动作掩饰了自己想要叹气的冲动,但坐在你侧边的一期一振却没有错过这点细微的小动作。你用茶碗和宽大的衣袖盖住了那点转瞬即逝的苦闷,再次放下手来,你的表情就恢复如常了,那副冰凉的面具重新回到了你的脸上。你是带着笑意的,但那种笑并没有多少真心实意。
现在,你身上鲜活的部分虽然还有,但也已经很少了。一个月前当着整个本丸坦然地说着“善恶在我,毁誉由人”的灵魂已经从你身上偷偷溜走了。
你的灵魂现在到底居于何处?他们苦于这个答案。而你在他们的眼皮下面,一点一点,缓慢地搬空了自己的躯壳,或许那些鲜活的东西也被你搬走、好好藏到他们碰不到的地方了吧。
这个猜想让他的心情低沉,连刚刚被一文字则宗污蔑说他们只是需要一个主人都没让他消沉至此。那不过是一则谗言,他可不会像某些坐不住的家伙一样被轻易地挑衅了,可他从你身上发现的东西却是实打实的敲中了他。
那个疑问又一次浮现了出来,这样大家都能得到幸福吗?
时间固然可以抚平一切,如果你发现自己不得不认命,或许也会接受他们的所做作为,但此时此刻,你的不忿是确实存在的。
“一期殿,茶点太甜了吗?”你状似关心地将火力引到了他这里。
被点了名的一期一振从自己的思绪里艰难地跋涉出来,整理好表情,对这里的其他人露出了得体的笑容:“没有,只是在想,马上是做樱饼的季节了,弟弟们又会闹着要吃,到时候要收集一些樱花才好。”
“是哦,月底的话早樱就开了,”你顺势放下那个烫手的茶碗,将身子微微转向他:“到时候一起来做樱饼吧。”
亦真亦假,又或许,连你自己也无法判断那些顺势作出的承诺到底要不要兑现。
“能吃到主人亲手做的食物吗?”三日月擅自期待了起来:“那我会耐心等待的。”
——这是默认自己也有份的意思了,可你才没有承诺说也要给他做。
你也曾幻想要是可以和他们好好谈谈,你们各退一步,你依旧可以做他们的主人,他们可以陪伴你直到你衰老和死亡。至于一文字则宗,到时候他乐意来陪葬你当然也没有意见。可你怎么能用三言两语扳倒他们数十年来培养起来的执念呢?
时间是很恐怖的东西,居然将神明也磋磨至此。
眼下这份基于“你还是他们的主人”这一前提达成的诡异和平,是因为你们悬殊的实力造成的,他们只是纵容了你,他们当然可以等待,慢慢消耗你的心智,让你认命然后交出自己的灵魂,可你等不起。
心底那个声音时刻提醒着你,你现在正在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们坐在一起。
---TBC---
[1]奥羽就是奥州+羽州,属于日本的东北地区,上杉家的米泽藩就在这个范围内,相对关西属于开发较晚而且民风比较彪悍的地方。
[2]贞享四年(1685),这个时期的将军是五代纲吉,这一年发布了“生类怜悯令”,禁止杀生,大阪夏之阵之后的两百多年之间算是比较和平的时期,把他随手丢这里意思就是让他自己看着办,混够日子回去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