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洁莉娜亲切地吻了吻她的头发:“谢谢你,我很喜欢,你真棒。”
“姐姐可能没法像以前那样干活了。”
私下里,尼克这样和李厘说,但语气并非阴霾,还是很开心地接着道:
“不过妈妈和爸爸都觉得没有关系,我们家也真的很感谢你们,一家人能整整齐齐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我会一直照顾莉娜的。”
非法分化手术这几个字,就此烙印在李厘的记忆里。
按她所捋清的信息,手术作为下层孩子十八岁的成人礼物,父母付出积蓄,偶尔还要搭上孩子的健康,目的是赌一个通往上层的机会。
成功了,就拥有了资格,可以离开这片荒凉的冻土。
在那些绝望的父母眼中,这似乎是一场值得押注的豪赌。
“听说会有上层的人来接引,每年都会来,但是接走的人很少,除了手术贵的要命,能成功的也不多。而且......也并不是每一个都会像莉娜病的这么重啦。”
尼克上下拨弄着自己的嘴唇,忿忿不平地和李厘闲聊:
“我爸说我们运气不好,收钱的是那老头,两个人一起进去,动手的却是他的徒弟,是个新手,那老头还不承认呢!”
安洁莉娜坐在靠窗的靠背椅上,手肘撑着桌面,手掌抵着额头,沉默地听着,没有加入这场谈话。
李厘望着她沉默伶仃的侧影,这一段时间的经历让安洁莉娜瘦得厉害。
曾经饱满得像苹果一样的脸颊凹陷下去。
不知道她是否后悔,李厘不敢问她。
尼克又随便嘟囔了几句,突然一脸神往:
“我还没见过上层人呢,飞地上又是什么光景?他们肯定不用像我们这样天天干活吧?面包应该会很好吃,糖也是。”
李厘低头把玩着手里还没有吃的合成糖果。
心道:我知道飞地上是什么样子,也知道上层人是什么模样。
他们和我们没有什么区别,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
只是外表更光鲜些。
他们当然也工作,但在李厘看来,那些工作很轻松,轻松到不像是在干活,还有假期这种东西。
李厘突然问:“你知道什么是度假吗?就是能什么都不做,可以在家里呆着,也可以出去玩。”
尼克被问住了,安洁莉娜也饶有兴致地转过头来。
尼克努力想显得有见识,结结巴巴说:
“我,当然知道,是像我爸工厂不开工的时候?他就在家呆着,我妈妈倒是不太高兴,他就会出去打牌,前阵子还给我赢了个木偶回来呢!”
李厘没有再说话。
这份沉默,就像前几天她问赞恩:大人们为什么非要让孩子去做那种危险的手术?为什么有人从小就开始存那笔钱?留在下面,不好吗?赞恩暂且没有回话那样。
赞恩当时是在检索要如何有关联性地向李厘解释。
现在李厘则是在想,有些事情,其实知道了也没有什么意义。
那些事都离她太过遥远,遥远得像发生在另一个星球。
譬如非法分化手术,下层的年轻人是在逼仄的、说不好是否完全消毒的、大概是某间房子的卧室临时开辟的“手术室”环境里,遮遮掩掩,依赖被上层淘汰的美容仪器改造的医疗舱进行。
而上层的分化仪式,是在十八岁那天,清早起床,梳洗干净。
穿上早就准备好的裁剪合体的礼服,佩戴珍珠。
在有彩色玻璃、雕花穹顶和木制长椅的礼拜堂,领受亲友祝福。
在广阔明亮的光晕中,由主教主持庄严仪式,静静地等待自然分化降临。
残酷的是,即便下层的孩子赌赢了手术,最多也只能成为Beta。
这在大人们的眼中已是天大的幸事。
而上层的年轻人们,父母中若其中有一方是Alpha或Omega,最终的分化结果通常不会太差。
人生将沿着既定的、优渥的轨道继续滑行,直到下一代重复相似的“仪式”。
李厘觉得烦躁,但不知道烦躁从何而来。
而当她带着这份烦躁学习,内心会奇异地平静下来。
世界的真正面目在眼前徐徐展开,虽然问题没有变少,但解决问题的方法总会愈来愈多。
每解决一个问题,都能抚平烦躁。
当赞恩问她是否已经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时,第一次,她还答不上来。
后来她已得知答案:虽然仍不甚明了自己想要什么,但她已清晰地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
能回答这个问题的那一年,她已经二十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