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面是一幅潦草涂鸦:一只戴眼镜的绵羊,标着‘导师’,被一群西装革履的狼包围,角落写满李厘看不懂的算式。
艾略特的字写得也很好看。
后来,李厘时不时就会潜入B3区。
仿佛一只真正的老鼠,长时间的潜伏管壁之间。
又像一只没头的苍蝇,企图找到有关于艾略特去向的线索,为什么突然被惩戒部队带走?哪怕是死亡的讯息。
而B3区一如既往,消失了一个人,仿佛从没出现过一样,提都没人提起。
从那时候开始,李厘的体能训练不再需要赞恩监督。
晶莹的汗珠,顺着她光洁的额头,带着滚烫的热量,流进眼眶,又从眼眶辗转流出。
自凹陷的眼窝滚落,继续向下,划过颧骨突出的轮廓,流至下巴,最终没入那如刀锋般嶙峋的锁骨凹陷。
她还如此弱小,需要更强大的力量。
但曾经萦绕心间那没来由的烦躁,她一度凭借学习新知识去压制,如今却在心中凝聚成一个她渴望对抗的轮廓。
需要对抗的并非血肉之躯,李厘还不清楚那最后会成为什么东西。
体能训练后,血液会在皮肤下如滚水一般沸腾,李厘同样练习去消化。
她还不懂得如何举办舞会,也请不到很多宾客。
她只有一个逐渐拓宽的工作间,里面堆满了她慢慢收集的金属边角料和工具。
收集工具很困难,主要是贵,要在黑市讲价还价。
收集材料相对简单,需要亲身上阵捡垃圾,但也相对便宜。
李厘在金属板上用炭笔描画简单的侧面线条,然后直接在薄铜板上勾勒出大致形状——头颅、肩膀、胸膛。
角磨机轰鸣着,火花四溅,切下几块歪歪扭扭的铜片。
李厘没有条件做泥模,全凭感觉下刀。
没有沙袋,她就找了个旧轮胎垫着。
大木槌“哐哐”地砸向铜板,砸出大致的额头凸起和下巴的弧度。
小一些的圆头錾子和铁榔头接着上阵,在背面叮叮当当地凿出眼窝的凹陷和鼻梁的隆起。
铜板被她敲打得坑坑洼洼,边缘也卷曲不齐,带着一种原始粗犷的力量感。
在人像胸膛的位置,她提前用角磨机小心地切开一个比火柴盒略大的方孔。
在里面焊接了一个小小的、透明的盒子。
这可算是她唯一精细点的操作,盒子一角甚至有半截被踩裂了。
戴着被火星烫出小洞的手套,把裁切好的几块铜片勉强拼合在一起,接缝处宽窄不一。
焊枪的蓝色火焰舔舐着铜板,她笨拙地将它们烧熔连接。
焊疤如同丑陋的蚯蚓爬满接缝。
她无心细细打磨,只给角磨机装上粗糙的砂轮片,‘嗡嗡’地磨去最扎手的毛刺与凸起的焊疤,留下满身深刻的划痕与磨痕,表面的锤印与凹坑亦清晰可见。
她打开那个透明小盒,最后确认一下,轻轻合上盒盖。
仿佛关进了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
铜像看起来饱经沧桑。
姑且算是完工了。
李厘客观地品鉴,看起来不太像,与其说像艾略特年轻时的样貌,这样粗糙的技巧,也只能还原流放后的艾略特。
铜像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表面的粗糙、焊痕、锤印和刻字都诉说着底层的贫乏。
这是李厘第一次做塑像,李厘诚邀赞恩评价。
赞恩并没有批评李厘落后的铸造工艺。
修长手指一寸寸拂过铜像坑洼的表面,焊疤的凸起在扫描仪中化作数据流。
赞恩的蓝瞳微微闪烁,指向锤印中状似泪痕的凹槽,胸腔发出平稳的嗡鸣:
“人类称此为‘悲伤的金属记忆’。你选择铸造流放后的他,而非全息影像中的研究员——为什么?”
李厘其实没有什么深刻的想法,只回答道:
“大概是我更熟悉这样的艾略特……有的时候我会感觉很奇怪,如果我没在打捞点遇见他,如果他没有被流放到地下,他在飞地上还是研究员的样子,让我感觉很陌生,也许我们永远都不会有交集。”
顿了顿,李厘感慨道:“然而事实是我们确实产生了交集,赞恩,你知道吗,其实我对飞地没有什么想法,哪怕你来自那里,艾略特也来自那里。但那都跟我没有关系。”
“但最近我隐隐有所感觉,事情不该是这种样子,艾略特和他的老师,不该是这种结局。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我想不通,也还不想问你。”
“因为那需要我自己去弄明白,其他人如何说,最终答案对我来说都很漂浮。”
“现在对我而言就很好,一直以来我都依靠着自己。”
“就让我按照我自己的节奏来。”
“我们都不要心急。”
人像最终被固定在一块厚重的、边缘没怎么处理的破木头底座上。
李厘拿着沉重的角磨机,换上一个细小的切割片。
屏住呼吸,在粗糙的木头上小心翼翼地刻下四个歪歪扭扭、深浅不一的大字:
致‘电子秤保管员’,艾略特·维恩。
没有人是耗材。
爱的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