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莱虽觉得这话有些突然，但她还是点点头道，“奴婢明白，”话音一顿，又问，“殿下也包括在内吗？”

赫连嘉道：“道理上包括。”

“那实际上呢？”

这小丫头，读了书之后果然口舌灵滑许多，赫连嘉望她一眼，淡淡开口：“看我心情。”

殿下属实在仗势欺人。

“仗势欺人”是阿莱新学的成语，用在此时很是合适。她正想自己是要“不畏强权迎难而上”呢，还是“忍气吞声明哲保身”，犹豫之时，却听不远处突然传来骚乱声。

首先由远及近的，是女孩子细细弱弱的哭泣声，只听她道：“娘，你别卖了我，求求你……”

阿莱心中一跳，不由得循声望去。

只见前方不远处，一对母女正互相拉扯着。

女孩十岁左右，穿着单薄，脸蛋冻得通红干裂，她跪在雪地里，苦苦攥着面前妇人的衣角，哭得撕心裂肺。

面前的妇人却完全不为所动，一个劲儿叫骂道：“哭哭哭，就知道哭！除了哭和吃，你还会干什么？反正我家是养不起你，现在给你找个好去处，你反倒不领情了！”

说着，她便扯着女孩的袖子往这边来。女孩被她扯得一个趔趄，整个人都扑倒在冰雪里，那妇人却不依不饶，拽着她一路拖行。

那女孩气力不及，眼看着自己就要被拖走，不由放声大哭：“娘，我以后不吃了，一粒米都不要，都留给弟弟们，求求你，别让我去当小老婆……”

妇人不理她，径自往前走，却没想，面前突然闪进一个人影，拦住了她。

“……你有何贵干？”妇人吊梢眼一斜，睨着面前不请自来的小姑娘。

阿莱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跳了出来，她努力稳定心神，道：“你要卖她去哪里？”

“关你什么事？”妇人觉得她莫名其妙，“小丫头让开，别挡道。”

谁知阿莱就像跟她杠上了似的，横着挪了一步，硬生生又挡在她面前：“就算要卖，能不能把她卖到一个好人家去？”

她一双猫儿似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初次谋面的妇人，闪动着执着的光芒。

妇人“呸”了一声：“好人家，能去大户人家作妾，还不算好人家？你个贱丫头，没钱就别多管闲事，给我让开！”

说完，抡起胳膊，就要推搡阿莱。

只是她的手刚要触到小姑娘的肩膀，阿莱的身子却被猛然往后一带，那妇人扑了个空，差点摔倒。

等她骂骂咧咧地站起身来，却愕然发现，一个身姿翩然的俊俏郎君冷然而立，将小姑娘护在了身后。

那郎君语气清淡，却不容置疑道：“辽州什么时候，可以公然卖儿卖女了？”

妇人被他的容貌惊愣一瞬，再开口，说话声音明显低了一调：“什么卖，这只是年纪到了，该嫁人罢了。”

赫连嘉淡淡负手而立，适才听到阿莱与那妇人的对话，他心里不由得有了些猜测。

身后，阿莱拉拉他的衣袖：“殿下，阿莱只是想帮那女孩说两句话，她自己说不想作妾的。”

“然后呢？”赫连嘉问她。

“然后？”阿莱一愣，她也不知。她当时脑子一热就冲了出去，完全没考虑这事后面如何处理。

这妇人看样子是铁了心要卖掉自己的女儿，她，又能做什么？

当年，她想着要是有人能救自己就好了，可是如今遇到同样的情况，阿莱却发现，即使有人愿意路见不平，却依然改变不了这结局。

她不由有些心灰意冷，抓着殿下袖子的手，也而无力地垂了下去。

赫连嘉垂眸望她一眼，表情波澜不惊，回身，淡淡开口：“多少钱？”

“什么？”

“我问你，你这女儿，要价多少？”

妇人眼睛一亮，脸上却故作别扭道：“公子这说的什么话，我又不是卖女儿……不过若是公子看上这丫头，咱也乐意，您给个一百两银子的聘礼，马上就能把她带回去。”

阿莱一惊，一百两？

这个数字，已经是多口之家好几年的嚼用，这妇人，明显就是在狮子大开口。

阿莱很清楚，妾没有这么贵。

尤其在世道不好的时候，一斗米，就能换回一个大活人。

她正要开口，却听赫连嘉道：“可以。”

那妇人大喜，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捡了个这么大的便宜，她连忙牵着女孩上前一步，却听赫连嘉继续平淡道：“但我现在不想要，太瘦。你把她领回去，好好养回些肉，再来找我。”

赫连嘉所言非虚。

那女孩虽然被骂“吃得多”，但实际上，整个人已经瘦得脱相，脸颊下凹，有气无力。

赫连嘉扔给那妇人沉甸甸一袋银子，道：“这是五十两订金，你且拿了，回去给我好好喂着。到时候把人带来，再给你一百两。”

那妇人眼睛都瞪圆了：“一百五十两，我的娘亲！公子放心，我一定……”

“别废话。”赫连嘉冷冷地笑了笑，“只是你记着，我既出的起这银子，自然也能将其连本带利地收回去。偷奸耍滑前，记得掂量掂量这话。”

那妇人自然是朝天发誓，连连磕头。

两人离去时，阿莱望着那女孩单薄伶仃的背影，只见她畏畏缩缩地跟在妇人身后，走在半路，却回过头来，朝他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阿莱笑着朝她挥挥手，等人走远了，她抬头向向殿下郑重道谢。

今日这事，若不是殿下出面，她只能落得一个尴尬的境地。

赫连嘉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阿莱以为他不会再说话，谁知过了一会儿，殿下却蓦然开口，声音低沉：“怎么？这事解决了，你倒看起来更加郁闷。”

殿下竟然发现了。

阿莱垂着眼，沉默一会儿才道：“奴婢只是在想，像今日这般的女孩，世间又有多少呢？她们遇到这种事的时候，一定都很想有人来救自己，可是并不是每个人都能这么幸运，遇到殿下。”

阿莱的话，赫连嘉听懂了。他略诧异地望了她一眼，没想到，这平日里憨头巴脑，只知吃喝的丫头，竟然还怀着这样一番普世济人的情怀。

赫连嘉不知怎的，提起了一个他从未与人聊过的话题：“你可知她们为何会被卖？”

“因为，家里穷……”

“不全是这个原因。”赫连嘉嘴角含着淡淡笑意，“大陈律令明文规定，不可压良为贱，可是还有这么多人，不论自愿被迫，纷纷沦为妾室奴婢，难道都是因为穷么？”

“那是为什么呢？”

那是因为，他们的生计，已经被贵族们牢牢掌握在手里。

这其中的原因便复杂了，赫连嘉暂时还不打算和阿莱分说，他垂首，迎上小姑娘纯粹的眼睛：“阿莱，你的心愿是什么？”

阿莱一愣，自己的心愿？

她原本以为只要自己吃好喝好，开开心心就十分满足，可刚才的一幕，已暗然触动了她的心。

她想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以前奴婢只是希望自己能不饿着，但现在，奴婢还是希望别人也一样，希望世间的人，都能吃好，喝好，不要被强迫，干自己不愿意的事情。”

小姑娘的语气糯糯，说出来的也不是什么豪言壮语，但赫连嘉却莫名，感到了一股多年来未曾有过的胸潮起伏。

他放眼望去，远处雪山起伏，红日下沉，余晖洒满白茫大地。

西南，是洛京的方向。

喧嚣人声中，阿莱听见殿下低低说了一句，却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因为那句话，分明道——

“我答应你。”

天下太平，海河晏清。

阿莱的心愿，终有一日，孤会替你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