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赫连嘉,昔贤秀有些不知所措。他下意识想行礼,腰弯到一半,想到阿莱,僵住了。
他尴尬地,不动声色地一寸寸直起身子,硬声道:“就算曾经是主仆,陛下这样擅自闯进未婚女子的闺居,敢问陛下,合适吗?”
赫连嘉闻言,眉目都不动一下:“擅闯?”
他漆黑的眸子转向昔贤秀,露出一个微笑:“谁告诉你,朕是闯进来的?”
昔贤秀心下顿时有些不妙的预感,他梗着脖子道:”难道不是吗?总不能是阿莱主动邀请……”
赫连嘉但笑不语,浑然一副我不说你自己猜的模样。
昔贤秀不信,也不想相信,他懊恼于自己还是太沉不住气,几句话来回,便被赫连嘉轻松压过一头。
他顿了顿,艰难开口道:“不论如何,陛下都不是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我听说,好皇帝都是日理万机,无事从来不离开他的宫殿,只有那些昏庸之君,才满天下到处跑,尽干些劳民伤财的事。”
他话语刚出,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倒不是赫连嘉有什么异动,而是隐藏在周围的暗卫,纷纷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人面议皇帝的不是,他莫不是被美色冲昏头脑,不想活了?
昔贤秀哪里知道自己早就被无数人盯上,他还在继续:“陛下要怎么玩,我们平头百姓也管不着,只是,阿莱早已出宫,如今不过只是普通民女。陛下就算富有四海,强抢民女这种烂事,也做不来吧?”
昔贤秀话锋间咄咄逼人。他既是试探,也暗藏了激怒赫连嘉的心思。
赫连嘉听罢眼中漆色更浓,勾起的唇角却未放下去:“朕为何再此,这是朕和阿莱的旧,不必对你叙。倒是你,大早上扰人清静,心里没点数么。”
说到这,他停顿,略不怀好意地补充:“阿莱还要给朕换药呢。”
“什么换药?”昔贤秀一时没反应过来,不由地朝阿莱看了一眼。见阿莱的神情不似作伪,他如同遭受当头一棒,却又强作冷静道:“…….我不信这是阿莱的本意。陛下站的太高,哪里知道下面人的违心和不得已呢?”
这一句似乎触到了赫连嘉的痛处。
他收起了笑容,平静地望向昔贤秀:“你若再多一句废话,我就把你送回新罗去。我想,现任新罗王应该很乐意知道你的下落,昔氏长孙。”
“你……!”
眼见这两人之间火花四溅,似要将房子都烧着了,阿莱看不下去,连忙站到两人中间。
她背对着赫连嘉,对昔贤秀说:”贤秀,有些事不方便在这说,你先去王婶店里吧,不用担心我,没事的。“
昔贤秀听罢,觉得阿莱好似站在了赫连嘉的一边,顿感委屈。
他不由脱口而出:“我其实就是想问问,那天问你的事,你怎么想的?”
昔贤秀想好了,只要阿莱说愿意和他在一起,就算被赫连嘉追杀到天涯海角,他也要带着阿莱远走高飞。
反正,他一个流落异乡无牵无挂的人,有何顾虑?
他的话音刚落,阿莱便感到背后赫连嘉的视线变得意味深长起来,她只能硬着头皮敷衍道:“再说吧,还在考虑。”
她原本是想将这茬混过去,但昔贤秀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他虽然在对着她说话,漂亮的眼睛却盯着赫连嘉,一字一句道:“我会等你的,按这里的习俗,彩礼都备好了,只要你开口,我会给你一个全天下最盛大的婚礼。”
赫连嘉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阿莱不敢再答话,连推带拉地把昔贤秀送出去,赶紧关上了门。
一回头,看见赫连嘉似笑非笑的眼神。
“全天下最盛大的婚礼?嗯?”
“没有这回事,您别听他乱说。”
莫名的,阿莱觉得心虚,但她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心虚,只好低头绞着自己的衣角。
一阵沉默。
赫连嘉见阿莱一副心虚模样,心头一阵烦躁。
他少有的没憋住自己的话,不由阴阳出声:“我倒不知,阿莱原来也是个有大主意的人。”
话一出口,赫连嘉就知道自己失态了。他深吸一口气,将眼中阴霾尽数掩去,正想说点什么补救,一直沉默的阿莱却突然发声道:
“阿莱不知道陛下为什么要这么说。以前,我是陛下的奴婢,身家性命都是陛下的,陛下说什么,我就做什么,就算无名无分地待在宫里,我也不敢有一句怨言。”
“阿莱没有念过书,脑筋笨,如何比得上陛下的主意多。只是陛下的主意,也从来没有问过阿莱愿不愿意。”
阿莱知道从和赫连嘉重逢以来,自己说了很多在从前看来大逆不道的话。要是以前在宫里的教习嬷嬷听见,恐怕都不是一顿板子加罚跪都能解决的了。
可她想说。
面对这一身青衫素服,不再那么不可触及的赫连嘉,她过往的委屈似乎才慢慢回过味来。
她想说,想一遍一遍地,翻来覆去地说,就像她曾经最不解的街头怨妇那样,将自己的不平不忿通通倒豆子一般倾泻出来。
“那么,阿莱想要什么?”赫连嘉冷静地问,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针对他的怨气,试图从一团乱麻中找出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