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他一直觉得，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不过如此。做到让人无话可说，就行了。

而如今，眼前的老十为自己的额娘，三更半夜，红着眼睛，翻遍了藏书阁的医书。这让胤禛颇为感慨。人和人之间的掏心掏肺，原来是这般温暖。

他道：“若能对药物进行炮制处理，那便是最好了。”

胤俄信心十足地道：“明儿我就跟皇阿玛说。”炮制药材需要在太医院进行，需要得到皇阿玛的支持。

胤禛则想得更多，胤俄毕竟才十岁，说到底还是个孩子。太医院的那些老太医们，能容一个小孩质疑？哪怕是小阿哥提出来的。但若是真的按胤俄说的，把能治疗肺痈的芥卤减毒了，这无论是对宫里还是宫外，是件天大的好事。

胤禛也听说贵妃一天重似一天，这般拖下去，只怕是要步佟皇后的后尘。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即便炮制减毒不成功，不过也是太医院忙碌一阵罢了，这又有何妨？

胤禛道：“明儿跟你一道去。”他担心胤俄年龄小，跟老太医们对质时吃亏。

胤俄的眼睛一亮，立刻道：“谢谢四哥！”

胤禛思忖片刻，又道：“明儿放课后，等我一下。我去毓庆宫找找太子殿下。”

胤俄心道，四哥定是怕我说不过那些太医们，把太子捞回来加码。四哥不亏是四哥，那个心思缜密的勤勉雍正皇帝。

*

次日，太子胤礽听了胤禛的一番话，笑着道：“这个老十又玩儿新花样了。行啊，一道跟皇阿玛说说。也该给太医院的那些老顽固，找点儿事情做。”

太子印象中，老十一直都不学无术，游手好闲，今番他弄出些新事来，也不奇怪。

胤禛默了默。在他看来，老十并不是在玩。但是不管怎样，那些老太医是不敢公然驳斥太子的话的。

太子便跟着胤禛一道来了南书房。只见胤俄正站在南书房外的阶下候着。跟着他的小太监们，每人手上都抱着厚厚的一摞书。

此外，太子还惊奇地发现，老八胤祀、老九胤禟、老十四胤禵，也跟胤俄站在一起。

原来，今日上书房放课后，胤禟喊胤俄一道去胤祀处玩。胤俄便说出了他要去南书房，请求皇阿玛同意他炮制减毒芥卤的事。于是，胤祀、胤禟、胤禵，这几个胤俄平时玩在一起的铁磁，说什么都要跟他一起来求皇阿玛。

南书房里，法国耶稣会的传教士洪若翰，正在给康熙皇帝上西学课。

太监总管梁九功来报，太子、四阿哥、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都在外候着。说是十阿哥有重大发现，要跟皇阿玛汇报。

康熙皇帝笑着对传教士洪若翰道：“听听，朕的阿哥都有大发现了。”又对梁九功道：“传他们进来。”

南书房虽然叫书房，却是内廷机构，其职能甚至包括参与机要、承旨出诏。

胤俄虽然对自己的充分准备很有信心，但此次对康熙皇帝陈述一个超越这个时代认知的事物，无意是一场孤注一掷的答辩。

他若是说服康熙皇帝了，他便有机会挽救他额娘的性命，并且在这个时代提前开启现代药学历程。

他不能输。

南书房的空间很高，走起来脚步声都有回响。

虽然有四个哥哥，一个弟弟同来给他壮胆，但是走进南书房后，他还是免不了的紧张起来。

康熙皇帝看着他这一排儿子，露出笑容，道：“你们都来了。”

太子胤礽道：“皇阿玛，我们都来看胤俄的大发现。”

康熙皇帝道：“老十，来，说说你都发现了些什么？”

胤俄定了定神。他从芥卤从古到今外用治疗痈疽，到明朝开始治疗肺痈，再到目前芥卤因其副作用在内服中的困境，以及古往今来炮制药物减毒的成功先例，进行了充分的阐明。

太子本闲来无事，被老四喊来凑个热闹。没想到老十娓娓道来，竟把他给说服了。

四阿哥、八阿哥、九阿哥听后不住地点头。他们听得明白，也非常赞成老十的想法。包括只有半人高的老十四，也听懂了，十哥在书里边找到了一个药，可以救他额娘。

胤俄继续道：“皇阿玛，芥卤治疗痈疽有悠久的历史。提纯后，去掉杂质，只保留有用成分，便能很大程度减少其副作用了。内服治疗肺痈的安全性便加强了。提纯后的芥卤，其药用价值不亚于治疗打摆子的金鸡纳霜。当然，在应用之前，可以先用动物去验证其安全和有效。”

金鸡纳霜，是奎宁的前身，源自金鸡纳树的树皮。它是治疗疟疾，也就是俗称的打摆子的特效药。

去年五月，康熙皇帝染了疟疾，正是被法国传教士洪若翰带来的金鸡纳霜治愈的。

说到此处，一直在一旁聆听的洪若翰道：“我的上帝。尊敬的皇上，我认为您一定要支持这位阿哥的意见，试试提纯芥卤。或许这是另一个金鸡纳霜。”

康熙皇帝转着手里的念珠，道：“既然洪先生都这般说，那便一试。”又身旁的对梁九功道：“把孙院判喊来。”

胤俄听此，心中松快不少，皇阿玛拍板的事，便是成了。下一步，他便要在理论上说服孙院判，因为孙院判会是整个提纯芥卤过程的重要协调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