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香雪气,清贵衿淡。
谢朋台阴沉地看了眼慕婉颜,问:”这种事你也管?”
“分内之事。”那人只淡淡道。
两人僵持片刻,最后谢朋台转头看看这一屋子不听他话的下人,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一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不见,慕婉颜紧绷的神经方慢慢放松下来。
她过去的十七年里从未有一刻如现在这般狼狈过,再想想以后就要和那样一个人过一辈子,恐惧窘迫之外生出一种绝望,双腿发软,腿肚打颤,想从地上爬起来,却试了几次都不成。
最难堪无措之际,面前忽然递过来一只手。
肌理匀称,白皙如玉,虎口指腹隐见薄茧。
慕婉颜微微一愣,抬起头。
重重灯火之下,郎君侧对她而立,面色如雪,一双眸淡若琉璃,看她的眼神里没有同情,也没有鄙夷,如一片平静的湖。
两人对视不过须臾,他便移开了视线,不去看她此刻狼狈的姿态。
虽未开口,慕婉颜已明白了他的意思,抿了抿唇,扶上他小臂。
那人略一用力,她便站了起来。
“谢谢。”她小声道。
“公主客气了。”郎君收回手,看向屋内。
慕婉颜也跟着看过去。
满室污糟,就连为新婚准备的红绸也扯了一地。
郎君道:“公主可否受些委屈,去偏院暂住些时日?”
又补充道:“我会多派些护卫。”
慕婉颜心惊胆战,身心俱疲,道:“我都可以的。”
郎君略一侧头,立刻便有两个婢女从人群中出来引路,她的陪嫁宫女也忙跟了上去。
细雨如丝,一行人举着伞在雨中行走,沉默无声。
一场大喜之事闹成这样,不管众人以前如何想这门婚事,看到这一幕总不免戚戚。
就连晴霜也道:“我以前只知驸马荒唐,却不想至如此地步。”
春夜寒凉,慕婉颜将自己裹在厚厚的斗篷里,泪都流干了,关于那个人一个字都不想提。
晴霜又道:“幸好今日有谢二郎在,不然还不知如何收场。”
慕婉颜下意识重复道:“谢二郎?”
晴霜点头:“正是方才的郎君。”
慕婉颜僵硬的脑子这才转了一下。
她虽在深宫,消息闭塞,却也听说过这位谢家二郎的美名。
谢氏嫡支人丁凋零,谢翁有两个儿子,长子谢戎才干平平,因病早亡,留下了妻子崔氏和长孙谢朋台,而次子谢峥领了个闲职,与杨氏联姻,生下了嫡次孙,谢鹤章。
相比于不学无术的哥哥,平平无奇的父亲,这位谢家二郎,可就有些过分出色了。
出色到现下人若提起陈郡谢氏,第一个想起的,便是这位谢府二郎。
此人才学斐然,四岁赋诗,七岁作文,骑射御书世所罕见,风采秀异,品行高洁,与王家郎君并称“烟京双璧”,刚及弱冠,已接手家族重担,权柄煊赫,风头隐隐盖过他那位三朝为相的祖父。
竟是这个人救了她吗?
慕婉颜停下脚步,回过头。
她们已走出了很远一段路,可她仍能在一片融融灯火中找到那道明净如雪的身影。
在她所搜寻到的信息中,有关这位谢二郎的事例无不是说他品行如何出众,文采如何出色,相貌如何俊俏,又如何受烟京贵女追捧,全是些溢美之词。
那些文人墨客恨不得把知道的所有好词都堆加在他一个人身上。
如今看来,名副其实。
长夜沉沉,弦月西斜。
谢鹤章安排好所有事情后已是深夜,黑暗之中,他借墙角红烛点亮一盏灯笼。
烛火明灭间,门外隐约出现一道佝偻的身影。
“请回禀祖母,这里都处理好了。公主受了些惊吓,并无大碍。”谢鹤章信手掐灭烛火,深邃的眉骨一半湮没在阴影中,眸光平静而淡漠。
那人躬身,轻叹道:“郎君辛苦了。”
这桩婚事是崔氏上欺下瞒讨来的,徐皇后以为崔氏请旨是谢府默许,谢府这边却并不知情。赐婚圣旨下来时,木已成舟,谢朋台的婚事本就是一个烂摊子,不值当再为他担上抗旨的名头。谢老夫人恼怒之余,知道少不得要出乱子,去信给谢鹤章,叫他提前回京。
他们做长辈的,不好直接出面,其他人又弹压不住这位嫡长孙,思来想去,只有谢鹤章最合适。
谢鹤章此前去永州查贪,离京两月之久,返家途中收到信件,便离了队伍连夜策马而归,他回来的也正是时候,刚下马就听到新房那边闹起来了。
再晚一时半刻,就不好收场了。
那人道:“老夫人说了,大夫人和大公子惹出这么大的乱子,罪无可恕,她已将大夫人禁足,至于大公子……老夫人说,绝不可能让那妓子进门,要闹就由得他去。”
这便是对这个孙儿已经彻底失望了。
“公主刚进府,就将婆母禁足,传出去怕是不太好听。”内宅之事,谢鹤章很少插手,提醒了一句,“而且兄长若不称心,会把气撒到公主身上。”
“大夫人那边对外称病便是,至于大公子……”那人道,“老夫人说,望郎君派人多看顾些,其余的都不必理会,不叫他真伤了公主就是。”
谢鹤章淡声道:“我知道了。”
那人躬身行了个礼,悄无声息的退下了。
四下无人,万籁俱寂,窗外只闻簌簌风声。
谢鹤章执起灯杆,稳步向前。
春寒料峭,在他衣角覆上一层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