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氏旁支众多,因这婚事来得荒唐,自不必再劳师动众挨个认人,嫡支的这几个,谢翁前些日子刚辞官,赴祈灵山会友去了,长房谢戎早逝,崔氏重病,二房谢铮与道人出游,杨氏礼佛多年,不理俗物,正经主子就剩个谢鹤章。
若他还不在场,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慕婉颜微微颔首:“二公子好。”
谢鹤章亦回以一礼。
郎君鹤骨松姿,着一身象牙白工笔山水楼台圆领袍,较之昨日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清雅。
两人相继落座,客气又生疏。
谢老夫人关心地问慕婉颜:“这几日天冷,听闻公主素来娇弱,身子可还好?”
慕婉颜抬头对着谢老夫人露出一个柔婉的笑:“谢谢祖母关心,阿颜很好。”
一面说,她一面不动声色的打量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夫人。
她大约六十上下的年纪,满头银丝,额头饱满,面色红润,笑容和蔼可亲,看着像是一位极好相处的老太太。
可若再细看,便能发现出她眉间有几分褶痕,那是常年皱眉才会有的痕迹,面上虽带笑,嘴角却是向下走的,可见她平日思虑甚多。
她正想对这样的人该怎么开口时,就听谢老夫人道:“公主虽嫁入谢府,可更是皇室血脉,礼法森严,谢府上下不敢逾矩,日后无需晨昏定省,好生将养着身子要紧。”话是关心,却显然是准备将她当个摆设供起来了事。
被强塞进来的儿媳,这反应也在情理之中。
慕婉颜思虑一瞬,站起身来道:“规矩不可废,既然阿颜嫁入谢家,自然要事事以谢氏一族为重,荣辱一体。”
以谢氏一族为重,荣辱一体。
这话已经说得非常明白了。
她低垂着头。
屋内静默片刻,谢老夫人长叹一声:“公主金枝玉叶,何至于此。”
并未直接拒绝,那就是有戏。
慕婉颜目光微移,晴霜立刻倒了一杯茶递到她手中,她将茶接过,高举过头,恭敬道:“阿颜无依无靠,身无所长,却好歹有个拿得出手的身份,愿为祖母分忧。”
她将姿态放得很谦卑,腰杆却挺得笔直。
谢老夫人神色一动,第一次认真的审视这个刚入门的孙媳。
仪态娴雅,聪慧伶俐,虽然还有些青涩,但在这个年纪已实属难得了。
念头翻转间,她已接过茶,缓缓饮了一口,声音中带上几分真切的慈爱:“既然你嫁进来了,那就是一家人,快起来吧。”
慕婉颜松了一口气,直起身来,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出了一身冷汗,背后的衣服早已半湿,微凉的贴在她身上。
她猜对了。
早在晴霜与她讲府上的关系时,她便感觉很奇怪。
谢家嫡支三个女主人,不提年事已高的谢老夫人,两个儿媳妇可都正值壮龄,这种情况下,谢府无论大事小情,外出走动的竟是旁支一脉寡居多年的三房夫人薛鸢,着实有些不寻常。
但随着晴霜的话,她很快就发现其中关窍,大夫人崔氏愚钝,二夫人杨氏修佛,两个儿媳都指望不上,交给薛氏,实在是无奈之举。
现在却不一样了,慕婉颜来了。
她是谢家长孙的媳妇,又是皇室的公主,名正言顺,只要有心,这差事交给她再合适不过。
而于慕婉颜而言,要谋一条出路,就要先让自己变得有用,有用的人才不会被舍弃。
万幸,她抓住了这次机会。
只听谢老夫人又道:“过几日君山长公主府上的赏花宴,公主与鸢娘同去吧。”
慕婉颜心头一紧,知道这是对自己的考验,立刻恭恭敬敬地道:“阿颜绝不让祖母失望。”
谢老夫人满意的点点头。
一桩事了,慕婉颜此行目的已达到,知道自己该告退了,免得打扰他们祖孙叙话,谢老夫人也不留她,着人送她出去。
她一走,谢老夫人便道:“二郎如何看?”
她没说看什么,谢鹤章却心领神会,道:“心性坚韧,外柔内刚。”
孙儿一向聪慧。谢老夫人点头,颇有几分感慨:“也不知是福是祸。”
慕婉颜如今的处境可谓是举步维艰,今日来这儿就是找一个靠山,目的直截了当,再简单不过。
就是她的反应太快了些,短短一晚上,又刚遭逢大变,迟钝些的怕是还没意识到自己已身处险境,她却连应对之策都想好了。
过于机敏,又是这样尴尬的身份,未必是好事。
谢鹤章垂眸,盯着盏中漂浮的茶末。
浮浮沉沉,由不得自己。
他将茶盏搁至一旁,道:“蝼蚁尚且求生,本能而已。”
谢老夫人轻叹一声,不再谈论这个话题,而是道:“明日你同去,看着点,别出什么乱子。”
“若她得用,自然是好。若不得用……”谢老夫人拄着拐杖,在婢女的服侍下起身,往里屋走去,“便罢了。”
于谢氏而言,慕婉颜无足轻重,机会给一次就够了。
谢鹤章道:“孙儿明白。”
待谢老夫人进了内室,他方转身离去,雪色下摆拂过门槛,行动间衣袂临风,如白鹤羽翼轻摇。
松青见自家公子出来了,忙小跑着跟上去。
跨过拱门时,忽听不远处传来女郎们的说笑声,松青下意识看过去。
长廊之下,站着两个人。
为首的女子穿着水红色衣裙,眉眼明净,朱唇饱满,衣带当风,正抬手逗弄廊下的鹦鹉。
那鹦鹉是谢翁的门生从荆州带回来给谢老夫人解闷儿的,脾气大得很,谁都敢骂。
松青奇道:“那不是十一公主?她留在这儿干嘛?”
没人回答他。
长风自廊下蜿蜒而过,只闻树叶摩挲的沙沙碎响。
谢鹤章望着不远处舒展羽毛的鹦鹉。
片刻后,它忽然尖着嗓子喊起来:“老夫人吉祥!老夫人吉祥!”
几乎是同一时刻,慕婉颜脸上也绽放出一抹笑容。
明媚绚烂,如迎着春光盛开的海棠。
日光凉薄,洒在她脸上,勾勒出她绝美的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