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霜皱眉道:“大夫人也太刁钻了些,大公子离家,她被禁足,这些其实都与您无关。”
“她本就觉得我配不上谢朋台,加上我嫁进来后,于她母子二人的境况无改善,自然更加不满。”慕婉颜声音很低,平静中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她这是把这些天受的气,都撒到我身上了。”
晴霜拍拍她的手,安慰道:“她是个不讲道理的人,公主不要为这种人伤神。不过接下来我们怎么做,真要如她所言,每日晨昏定省吗?”
慕婉颜垂下眼睫,轻声道:“孝字重过天,我身为人妇,本就该侍奉婆母,不过——”火光跳动,她抬起头,瞳孔明亮异常:“侍奉成什么样,就不是我能左右的了。”
本朝以孝治天下,却也没有婆母可以随意打罚儿媳的道理,更没有驸马的母亲可以随意打罚公主的道理。
她与崔氏,全看谁熬得过谁了。
慕婉颜扯了扯嘴角,笑道:“不提这些了,给玄镜先生和二郎的谢礼可送去了?”
玉泉墨已不可得,她就从陪嫁中取了方上好的徽墨,也是难得一见的佳品,也不知谢鹤章喜不喜欢。
晴霜点点头:“送去了,这会儿估计已经到了。”
慕婉颜这才安心。
兰庭之中,玄镜先生展开一幅画卷,笑道:“这样珍贵的画作,想来是费了不少心思才寻得的吧。”
钗燕道:“我家公主说了,再贵重的东西都比不上先生授课之恩。”
玄镜先生道:“公主有心了。”
清风拂过,竹叶瑟瑟,钗燕悄悄抬起眼,快速扫了一眼那坐在亭下的人。
郎君白衣胜雪,气度高华,恍若神仙玉人。
那方徽墨就在他手畔,只看见时只说了一句“替我谢过公主”便再没有看第二眼。
钗燕咬咬唇,想起来时慕婉颜的嘱托,正想问一句二公子可喜欢这墨,就听谢鹤章似乎很随意地问道:“你家公主人呢?”
钗燕立时答道:“公主有事,这几日不能过来了。”
竹叶轻摇,久久无言。谢鹤章目光于那方徽墨上一扫而过,指尖悬于半空,似是举棋不定:“她昨日回去后……”话至一半,却无下文了。
钗燕昨日没有随行,自然也不知马车里那番争端,只得疑惑地看着谢鹤章。
倒是玄镜先生很直接地问:“公主回去后心情如何?”
钗燕立刻道:“很好。”慕婉颜早就吩咐过,若有人问她近况,只一味答好就是。
玄镜先生笑道:“没事就好,公主也是该休息几天。”
谢鹤章不语,敛了残局。
一颗颗黑白分明的棋子落入棋盅,相撞间发出清脆的响声,钗燕总觉得哪里不对,正想开口请辞,就见松青从外面进来,禀道:“公子,大夫人的院子走水了。”
钗燕闻言,顾不得其他,登时急道:“可有人受伤?”
谢鹤章倏然抬眸扫她一眼,无声地敲了下棋子。
松青一愣,回道:“没有,就是小厨房烧了,人都好好的,火已经扑灭了。”
钗燕松了口气,但心中仍是挂念,快速道:“二公子,玄镜先生,絮园还有事,奴婢先告辞了。”说罢躬身行了一礼,急急忙忙走了。
她步履匆匆,很快就消失在门外。谢鹤章这才开口,语气很平淡,问的却是个毫不相干的事:“伯母的禁足是什么时候解的?”
松青怔了怔,算了下日子,讶然道:“昨日。还是公子记性好,我都把这事儿忘了。”
谢鹤章淡淡垂下眼,蝶翼般的眼睫覆盖住他眸中所有思绪。
他一颗一颗地将棋子捡回来,复而比手道:“老师,可要再来一局?”
玄镜先生笑眯眯道:“那就再来一局吧。”
松青看他们莫名其妙又开始下棋了,不知所措地问:“大夫人那边——”
“清点损失,按例补上。”谢鹤章随口道。
随他话音落下,一枚黑子也正正好好落在棋盘最中央。
玄镜先生哈哈一笑:“看来你今日有意让我,不赌点什么可说不过去了,就拿你房中的太平猴魁做注,怎么样?”
谢鹤章无奈一笑:“老师说什么就是什么。”
一下午过去,天光云影渐去,谢鹤章果真输掉了一整盒太平猴魁。
玄镜先生乐颠颠带着茶走了。夜幕低垂,月色黯淡,投下来的影子也不甚清晰,谢鹤章坐在这夜色之中,就着朦胧的月光,像下午一样,一颗颗捡起盘上棋子。
他做这些时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藉由这个动作理清什么一样。
松青打发几个人回房收拾,过来帮着一起整理,突然叹道:“公主不在这儿,还有点不习惯呢。”
他随口一句感慨,原以为谢鹤章不会搭理他,却没想过了一会儿,听到自家公子说了句:“是吗?”
“是啊。”松青点点头,不疑有他,顺嘴道,“公主脾气好,每次她来,奴才觉得干活都松快些。”慕婉颜温婉随和,连带着身边的下人也随性自在,每每她来,院中的人都更放松些,而公子许是看在长嫂的面子上,也由着他们去。
说着说着,又道:“不过不来也好,以公主的身份,确实不便与公子或先生来往过密,她到底是大房的人,大夫人禁足已过,公主合该侍奉身侧,而且诗会已过,她也没不该再来了。”
云层遮住了月亮,除一盏微弱的烛火外,这方天地再没有任何光亮。
谢鹤章敛去最后一枚棋子,表情隐没在夜色中。
棋子落入蛊中,发出叮当脆响。他道:“你说的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