咨询过程中,宁恋没少听她插科打诨。她应该是做事举重若轻的那一挂天赋型人才,笑面任何难关,对职务胜任愉快。
但宁恋也没有就此分析出一些什么,譬如她对自己的感情逐渐演变得很沉重之类,而只是简简单单地想:
[还不开始吗?我等了好久了。]
以第三视角,她旁观孟医生在诊疗室内踱步。
孟竹笙反复检查了器械:
“嗯,供电正常。轻柔的白噪音将经过单边的耳机,持续为患者助眠。”
她又用戴着橡胶手套的手翻了翻病人的眼皮,略一颔首:
“目测正在熟睡。理论上是不会做梦的。”
煞有介事的医生让宁恋莞尔。
宁恋在她身边飘了飘,猜测她是不是有职业病,例如强迫症?
执行专业操作的孟竹笙让宁恋略感新奇,意外的很严肃,和闲聊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但紧接着孟竹笙就打破了她刚生出的淡淡尊敬,摩挲着嘴唇,眉头紧锁道:
“一切准备就绪。既然如此,在开始前,我能不能问一下,你对我观感如何?”
[以私人问题做开场白,可是很不专业的哦。]
宁恋的灵魂想。
这个假公济私的问题让她躺在那里的身体陷入了为难。
对于温顺的病人来说,对医生的观感,就是毫无观感。
宁恋想,她很少花费心思在人际交往方面,见过某人就是见过了,不会有很强烈的感想。
就连堂姐姜乐,也只是被她贴了“乐子人”“嗜权如命”“不可信任”等很肤浅的标签。
孟竹笙是为她提供帮助的网友。
仅此而已。没有更多了。
她没有尝试挖掘过她更深入的部分,对她堪称一无所知。
她听到孟竹笙再一次地询问自己,语气有点急切,像是在催促一样:
“为什么不说话?我给你的观感很差劲吗?”
想想也是。
谁都会以为这种状态的病人是不会反抗的吧,却竟然得不到回答,怀疑、焦虑一下子涌上来了。
宁恋歪了歪头。
如果她的灵魂能歪头的话。
“我不喜欢深入了解旁人的做事动机,所以也不会轻率地判断某人是怎样的。”
平躺的病人双手交叉在小腹前方,若非眼睛紧闭,你会以为发出声音的她只是很平常地和友人对答。
她苍白的唇一动一动。
吐出的字眼是很镇定的。
于是孟竹笙挑了挑眉毛,疑心反而加深了:
“你的心声和表面呈现出来的观点完全一致吗?伤脑筋。这不就显得浪费时间问这个的我很愚蠢吗?”
嘴上是故作姿态的自嘲,她的表情却在告诉宁恋,她在估算催眠有没有到位,病人的一部分意识是否还苏醒着。
[让你失望了。我就是这么一个无趣的人,给不出很有意思的答案。]
宁恋摇了摇头,希望她能放下纠结和犹豫,继续往下进行今天的治疗流程。
奈何孟竹笙是有点多疑在的。
要让她承认宁恋心志坚定到不会在催眠中吐露不该说的话语,不就相当于承认她对宁恋发表的保护宣言是很自不量力的吗?
[自我防御机制完善的女人,不需要别人施舍给她怜惜。]
孟竹笙讨厌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念头,就甩了甩一头长发,中止催眠,将宁恋叫醒:
“不太对劲。催眠效果不够好,强行推进流程也治不了病,还是另择时间吧。”
“是吗?哪里不对呢?”
宁恋扶着病床坐起身,揉了揉脑袋。
“我猜,是你近期对前妻的印象太深刻了,内心深处对这次抹去记忆的治疗是警惕的。”
孟竹笙抱臂,手指无意识地叩击肘部,显示她沉浸在思考中有多认真。
但那究竟是她在为自己找补,还是果真如此判断,就不好说了。
对病人有暧昧的医生,注定是失责的。
“你是医生,你说了算。”
宁恋认为她想多了,自己并没有警惕和抗拒失去记忆,但还是顺从了她的想法,将正式的催眠推后。
虎头蛇尾的治疗让两人都意兴阑珊。
孟竹笙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她:
“去不去健身房?我知道一家,私密性很强。我们可以开个包厢。”
宁恋将包拎在手上:
“为什么要去那里?”
“我陪你练舞。”
“我已经放弃了舞蹈,也不是偶像了。”
欲言又止,宁恋想问她,注视的究竟是现在站在眼前的、还是过去隔着荧屏的自己,但终究没有开口。
不管是哪一种,她都不在乎,不是吗?那何必还要问呢?
孟竹笙耸耸肩,不以为然:
“也行。那一起去吃个饭吧。”
“也不必了。医生,你该好好冷静一下,我也是。”
她们注定只能是朋友关系。
宁恋希望她,不要再想入非非了,尽早把不该有的滤镜消除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