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身着规制齐整的中都服饰,却听西域祭乐,作西域之舞,悼西域之人。血染白袜,她的行迹搅动起雨水带来的潮气,殿中血腥味四溢。灵柩旁的法师照样视若无睹,恰逢昼夜换班的节点,他们依次交换,颂钵与木鱼的节奏连一毫秒都不改变。
岳江岸将左手拇指扪在心口,闭眼唱起西域歌谣,歌声有种不符合他外形的悠远、哀戚与宁静,西域语言连绵中有顿挫,于是步伐、木鱼声与歌声的节拍重合在一起,透明的灵气从地面开始升腾,蜉蝣被气旋挟上房梁,裹出顶窗,而那些重色的血与另人作呕的腥也一同上升,成为无色的气,消失在日光里。
一舞完毕,歌声即停,殿中再不见搏杀的痕迹。
王夫人气定神闲,说:“可让我见孩子一面?”
岳江岸直白道:“我不知晓他的身世。”
王夫人轻笑:“哥哥将他托给苏小姐照顾,我只是想一探近况,只要健康成长,身心无虞,身世如何又有什么所谓。”
岳江岸眼神微变:“夫人与我一致。明晓身世,就不得不提及前事,只是负累。夫人可稍作歇息,岳某随时恭候。”
*
日上三竿,小久才不情不愿地被日光晃醒。木窗被推开,室内还未添上暖炉,小久刚出被子就打了个激灵,又快速缩了回去。
裴照瞥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嫌弃,低头继续翻书,好像根本不想管他。
小久倒是眼神发亮,看到裴照连冷也不怕了,贴上去就道:“裴叔…哥哥,我只在连环画里看到过龙,昨天是第一次见到真正的龙。你变成龙形的时候会说话吗?”
裴照不理他,只是把小毯子丢到他身上。
小久这才觉得冷,用毯子把自己裹成了球,一屁股坐在他对面,伸手去接窗外的雨,接了一会儿又按捺不住好奇,兴奋地问:“姐姐会变成龙吗?”
裴照说:“不会。”
“那姐姐见过你变成龙的样子吗?”
“见过。”
“那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裴照忽然猛力翻过一页,没好气道:“不知道。”
岳江岸期间回了一趟府上,确认小久安全,叫下人收拾好了院落,又吩咐膳房准备了他爱吃的餐食,才又回了皇廷。
小久吃着撒了坚果仁的羊奶酥酪与佐以花椒的白切羊肉甚是满足,感慨着:“只有见岳叔叔才能吃到这些。”
裴照放下筷子:“你们之前见过面?”
小久托着下巴道:“以前每逢过节姐姐都会带我来中都,那时一年能见四五次!有时候岳叔叔会抽十天半个月来青州玩。不过这几年姐姐比较懒得出门,只能在迎春的时候见到岳叔叔。”
裴照忽然盯住他的脸,不过几秒就挪开视线。
小久觉得奇怪,用帕子擦拭嘴角与脸颊,也没擦下什么东西。
“我住在南泽与东海的交界处,盛产弓鱼(1)。”裴照说。
“我知道!”小久亮亮的眼眸看向他:“姐姐带我吃过一次,但那是从很远的地方运来的,肉都被冻得有些散了。”
“阳春之时,湖泽生出荻芽,与弓鱼肉做成羹,味道鲜美。”
小久惊呼:“我一定要叫姐姐带我去尝尝,不过姐姐最喜欢吃鱼。”
裴照又拿起筷子:“她最喜欢弓鱼籽蒸蛋,再放点沂山泽蟹的蟹肉蟹膏,每年都能吃一个春天。”
小久:“真的吗!可能是离南泽比较远,姐姐现在也很少吃沂山泽产的蟹了。不过她爱上了春笋,林都尉会带我们去青州城边上的山上挖,可有趣了。”
裴照夹起一块羊肉:“南泽土层深厚,竹林茂密……”
啪嗒声落,小久趴下桌子捡起断了的筷子,一脸钦佩道:“裴哥哥,你的手劲真大!”
午饭后,小久乖乖得没出门,只跟随裴照在府里兜了一圈,见他熟练地把墙沿上的咒法记录与破除,虽然对自己的问题总回答得很简略,他听得一头雾水,但满心满意都是崇敬,越发像个小尾巴了。
回房后,小久扒在窗边问道:“姐姐要什么时候才回来?”
裴照看了眼天色:“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