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康十五年,苏魄下了飞云宗,在渡口与接应的王池沉相会,二人顺着赤江漂了一整月,快到入海口时听闻直属于周皇暗探正往中都收拢,这才上岸走陆路,向南从天高皇帝远的南泽翻到了西域。
入西域已是秋季,百叶凋零,黑夜一日比一日长。苏魄睡不着,亦吃不下饭,只有在白日天光明媚时才能勉强入睡,可路途颠簸,如何能睡得安稳?由是身体消瘦大半,直到入了西域,见到满眼迤逦光景才转好。可西域本就饮食粗糙,她又不在繁荣的王都,虽未再消瘦,一时却也难以恢复先前的精气神。
“梅花照水为谁瘦?”翌日傍晚她在井边打水时,忽听见清朗男音盘桓耳畔,左右却不见人影,她仓皇间把木桶丢在井边,众人还以为她畏惧深井,又念及她从王都来,兴许自小养尊处优,干活也不利索,便让她回屋歇着。
水井的小道一路直通村落旁的御道,御道从后边的岩山绕下,两侧都是一望无际的稀树草原。御道修筑于千年前,周皇率五国先祖从古战场奏凯而归时,就沿这条道路向东。苏魄奔至御道旁,环顾左右,大地俱盖着层茫茫白雪,天地荒芜,千年如空——
宗门与皇室勾结,为非作歹,她从宗门叛逃,一路拼杀下山,本无愧于天,亦无愧于心,为何怕见黑夜?为何不敢照水?她搜刮了回忆的每一处,想不到原因。
回屋时岳江岸正看着糕点的外包装,她甫一进门就被问道:“这个很贵,你还要我做什么?”
“不用。”
“我都吃了,没有很甜,还可以。”
“嗯,挺好的。”
岳江岸小心打量着她的神情,见她神态失落,下眼睑泛青,眸光黯淡,白皙脸庞漫着因哀郁而返潮的疲倦,体贴地不再多话,继续收拾着新打的兽皮:“晚上有集会,你休息够,可以来,好玩。”
*
十月的最后一日,古战场将迎来第一个永夜。村落居民们已筹备好整三月的过冬物资,此夜一同载歌载舞,欢饮美酒。
进入十一月,古战场将进入“九日一夜”,即九个正常的昼夜与一个全黑的极夜。与北野漫长冬季中星河漫天的极夜不同,古战场的极夜黑不见光,无星无月,若不点燃烛火,则伸手不见五指。
这夜村广场彻夜用松枝照明,住在村头的老妪手舞足蹈地对她说:“岳江岸从外面背来这些松枝,他很厉害。”
“啊…”苏魄敷衍地点头,打着哈欠又坐到广场外缘去了。
村里的青壮年不多,许多人去王都谋生,好多屋子空了出来,但此时青年男女们围着篝火堆欢快起舞,小孩在一旁闹哄哄地唱着不成调的歌曲,又有老人从瓦木罂中倒出撒了蛇血的黄酒,倒也十分热闹。
“给。”岳江岸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枚乌黑的药丸:“蛇血微毒。”
苏魄没接,双手撑在身侧。
他收回药丸,坐到她身侧,二人间隔着半条手臂的距离,他肯定地说:“你不怕毒。”
“嗯。”苏魄挑眉:“什么时候猜到的。”
“包装纸。”他声音莫名低落下去:“芦花堂,王室特供,姜夏让你来。”
“让我来当说客,劝你入王都,跟随我们一起成就大事业。”苏魄直白道:“你愿意吗?”
岳江岸抿唇不语,这座小山此时情绪不佳,直愣愣地盯着松堆燃烧,焰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忽暗忽明。
苏魄径自道:“成了能赚很多钱,不成也不亏,大不了没了一条命,反正命早晚有一天会没。”
苏魄抬脸,用下巴尖指着广场外被浓墨遮蔽的旷野:“这里也不像能安稳活着的地方,你也不是惜命的人。”
岳江岸不说愿意与否,一口把丹药吃下,苏魄抬头,只看到他腮帮子上下嚼动,也是才注意到他今日把胡茬剃得一干二净,再往上一眼便看到他高耸的眉骨和山根。他眼中从来看不见情绪,眼珠也鲜少飘动游移,总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同个方向,似看非看,大部分时候只是需要一处落脚。
苏魄耸肩:“我呆到明年,你愿意了和我说,不愿意也无妨,之后我不提此事。”
岳江岸捧着酒壶起身,回了他们那间矮房。
苏魄并未多想,抱膝看着广场中人群,没过一会儿村头那老妪笑容满面地坐在她身边,她甫一张嘴苏魄就闻到股酒香:“岳江岸从不留人过冬。”
苏魄这才得空仔细打量她的相貌,弯眉细眼,窄肩瘦腰,不是西域人,应该来自南泽。
“之前也有小女生和你一样花钱留宿,岳江岸在冬天前赶她走,板着脸一句话不说,把人吓哭了。不过永夜时我们一整天闭门不出,太不方便,也不安全。”
苏魄摩挲着大拇指:“看来我给的实在太多。”
老妪笑而不语,忽然凑近道:“是你太像了。”
“像什么?”苏魄不解。
“不是相貌像,是神态,还有性格尤其像。”
“哪个人?”
那老妪摆摆食指,做了个“嘘”的手势:“我们都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