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谈声从窗隙飘了进来。
“周公子,还是您通融那边才肯松口...潮满宫必定在年内解决此事,明年新春往皇室送的礼器,用料便可恢复寻常的规制。实在感激不尽。”
“傅长老,不必这样,本就是举手之劳,他们这次着实过分了些。”
“唉,不晓得这些年是怎么了,定下的规章条文是越来越不管用,现在随便一个司职采买的小官都敢朝我们的人开口,更不要说他们头上的。这些人胃口是越来越大!往时也就罢了,现在玉露本就不够用......”
“长老,窗户开着,慎言。”
“唉......行。周公子,您说的那样东西没有在潮满宫见到,甚至无人听说。”
清雅的男声轻叹:“遗失了有几百年,寻不到才是正常。”
“苏师妹可是住在您隔壁?”傅长老压低声音:“不如问问她那位养父知不知晓该物的踪迹?我看这位王公子手上的奇珍异宝不少。”
隔间安静片刻,许是其人在思考,周运烛引开话题:“不知要几日才能寻来兰膏,若是需要,我可捎信请友人送来几包。”
“嗐!库房里怎么会没有兰膏?那就是个托辞。不过是吴掌门给丘长老台阶下,事已至此,谁看不出来她是在强词夺理!丘长老行事冲动,也许是修为近年来一直难以增进,愈发暴躁了。她此前太过平顺,向来也容不得人违逆。”
他压低声音:“再说了,我们这些老人都知道那盏灯没那么简单,每次点燃都要照见些不该看到的东西。”
苏魄本来迷迷糊糊地听着他们聊天,此时猛地清醒过来,眼睛一斜,瞥到这盏女倌寻迹灯正放在床边小桌上,女倌一张鸭蛋青的脸被烛光照得似笑非笑,两孔珍珠外裹了一层玉露,在火光中现出诡异的蓝,感受到苏魄的视线,这女倌似乎将要倾过身来。
苏魄被吓得差点大喊出声,嘴巴张到一半却被柔软的手覆住,衣袖像羽毛落在她鼻头,她这才发现自己喉咙里的伤口被敷上草药,里面掺了凉凉的广藿香,她攥住这人的手腕,他反倒顺势松手转而轻抚她鬓发。
苏魄立马被安抚下来,她抬头果不其然见到王池沉弯弯的笑眼,她长吐一口气,才感觉到满身筋骨被丘毓彰折腾得又酸又疼。
隔间又闲话了几句:
“东海中真的有龙吗?”周运烛恰好点出苏魄心中的疑问,那日从海中钓出有爪蛇后她一直没来得及细想,现在诸事暂告一段落,这才觉得奇怪。
苏魄仰躺在软枕上,恰好瞧见王池沉闻言莞尔,随后低头端详起她来,她想起那晚王池沉对她说的——“你看到或许是一条龙。”
傅长老语中带笑:“原来连运烛公子都听说了。虽然护国神龙身藏东海的传闻一直在民间盛行,但潮满宫未曾捕捉到迹象,纵使是东海民间,也并无供奉的。”
“这样。”周运烛又问,“那潮满宫说的邪祀又是什么?”
“这...”傅长老有些慌乱:“潮满宫哪敢说供奉护国神龙是邪祀。神龙建朝有功,民间若是自主供奉引得神龙垂怜,那是大喜事!”
周运烛不禁笑道:“傅长老,我们私下不必如此客气,我绝无要污蔑潮满宫的意思,只是好奇一问。”
“哎呦——”傅长老长吁口气:“真该拿杯酒来,是我见外了!”
周运烛真拿了一壶酒出来,窗外飘进醇香的黄酒味,又听闻傅长老高喝“好酒!好酒!”
“小周啊,”几杯过后,傅长老连称呼都变了,“民间那是什么管用信奉什么,想要什么就信奉什么。以前最多供些乡绅儒士,那也倒罢了!”
“最近他们竟然开始供个叫芙娘的,这人我也听说过,一百多年前的人儿吧,原本住在玉阳镇往南些的罗泉村里,本来是个寡妇,下地干活时一榔头敲出了块金矿。这人也是个奇人,敲出这么大东西竟然忍住没声张,面不改色过了一天,入夜大雨,撇下公婆抱着金矿就走了。听说是往北野那儿去,找了间工坊当学徒,暗地里把金矿锻成饰品,装成贵胄家的姨娘拿饰品去当铺换成银子。后来用银子盘下了间首饰店,生意越做越大。”
周运烛啧啧称道:“真是个有想法的。”
“嗐!她才死不过几十年,就算成精成怪还能害了我们潮满宫不成?”傅长老拍桌道:“向时百姓求富贵好歹还是供奉品行端正的,现下求个抛弃公婆的寡妇,太不像话了!”
苏魄闻言心中冷笑,要钱又要名的人最好控制,人一旦不要虚名只要切实的利益,潮满宫还怎么保有威慑力。毕竟潮满宫再富,那和老百姓一点关系没有,更何况现在玉露减产,灶户们是连半点肉汤都没办法跟着喝了。
周运烛对此不予置评,只接道:“看来傅长老亦不觉得是邪祀导致玉露减产,我们所见略同,不如再饮三杯?”
傅长老放声笑道:“看来小周亦是心如明镜,一点就通!”
杯盏相撞,其声清越,周运烛开口,酒辞信手拈来:“一敬所见略同,二敬烦忧将尽,三敬值此良宵,酒意酣畅!”
三杯酒下肚,傅长老愈发兴奋,口中大呼:“小周,说得好!好!好!”
“小周,我跟你说,潮满宫有的人啊,不厚道!”他话声转低,“你凑近点,尤其是.......。前两日张宛平带人抄家,也不是我的主意,不可能是我的主意。”
周运烛应道:“吾固知晓傅长老行事有度,必然不会出此险招。”酒声流泻,他又为傅长老添了一壶。
傅长老狼饮一大口,呼出一声酒嗝,说话却仍不失条理,看来酒量颇佳:“事情闹大,有什么好处?这两天那群灶户终于肯说实话,孕妇是难产而亡,他们不过想借其闹事,本来是打算把尸体抛到海里,说人是因为玉露不够用,下海去岩石边敲玉露残片而死。晒玉釉总是有损耗,常年累月下来,一些玉露就结在礁石上,往时没人稀罕,现在玉露不够用,他们也不得已去做,被海浪卷走死了有两三个了。”
“总之想把事儿闹大,也恰好你们来了,尸体又被苏姑娘钓起,所以临时改主意,换了个最博人眼球的说法。至于那老人,是自己在房里脚滑,失足触桌,头上被敲了个小洞!”
二人又碰了一杯,傅长老感慨道:“太不凑巧,事情刚好在你们来的时候发生,哎!和我猜的八九不离十,他们就是想把玉露减产的事情捅出去!”
“.......这几人不可能不知道灶户的想法,但是丘的做法和反应,我看不懂,这不是火上浇油吗?况且她非要把责任推给民间的淫祠邪祀,反倒让我觉得不对劲,多的...我不能说,也不敢细想。小周啊,我言尽于此,总之,喝酒!”
周运烛闻言,罕见高声应道:“好!”接着隔间闲絮酒话,杯盏连声,许是将一缸酒都喝尽,周运烛才唤来小厮,将傅长老安排在楼下客房内。
苏魄从午时回来后便昏睡到夜晚,在床上躺得越来越清醒,索性披起外衣来到廊上吹风。
过了七月中愈发有秋意,今晚暮夜光天,一阵夜风过去,树叶的窸窣声从长堤一直漫到月仙酒楼下的樟树,树冠上系满了红色飘带,此刻数不尽游人的心愿在风中翻飞。
苏魄散着头发,鼻腔里都是玫瑰发油的香气,她伏在阑干上,思绪如海汪洋。身后门扉被推开,轻巧的足音落在地上,一步步朝她走来。
她还以为是王池沉夜里醒来寻她不见,回头却见周运烛白净的一张脸,眼尾有些低垂,带着淡淡的倦意。
苏魄刚想张嘴唤师兄,嘴张到一半被他的食指按下,她未来得及收回的舌尖不慎舔到浴液的涩味,涩味和她喉头的广藿香混在一起,她还来不及感到羞赧,就听周运烛道:“你受伤了,不要说话。”
苏魄懵懵地点了点脑袋。
周运烛又问:“你和他住一间?你年纪不小了,这样不妥”
苏魄想了一会儿才明白周运烛说的“他”指的是王池沉,又想起前日他执意要再开一间客房的事。苏魄知晓他向来重礼,哪怕王池沉名为她养父,客房又有里外之分,二人共居一屋的确不妥。王池沉身份特殊,苏魄觉得与他同住无妨,但苦于不方便向外人解释其中缘由,她眼珠子提溜了几圈,最后只得认命点头。
周运烛脸色一沉,张嘴要求道:“现在跟我去求签。”
求签?大晚上求什么签?苏魄心想周运烛是不是喝得连昼夜都分不清了,这时候说要我跟你去求签的胡话!
她瞪着眼睛左瞧右瞧,又闻到周运烛身上淡淡地酒味,不知所措地摆了摆手,又指着自己的腿,末了双手交叠在耳下比了个睡觉的姿势,暗示自己白天受了伤,现在实在是没力气陪他胡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