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物幽伏在阴影里,赵锦知看不清它的身形,只能看清一双泛着荧光的绿瞳,瞳孔中裂出几点金光。
众人本在静默祷告,赵锦知耳边却是钟磬齐鸣,她头痛欲裂,猛得咳嗽起来。
柔软的手覆上她的嘴唇,这只手手掌软而湿,往她喉咙口渡了一股凉凉的清气,清气中有股都粱香草的油润,赵锦知耳畔幻音慢慢褪去,心跳仍如擂鼓。
苏魄立在她身边,关切地看着她。
苏魄从华光酒家赶来,身穿飞云宗的白衣宗服,腰间别着一柄长剑,剑把处绑了一根新编的明黄剑穗,剑穗尾巴上还绑了三两颗彩色的碎卵石。
赵锦知又往那双绿瞳看了一眼,绿瞳压根就不把她放在眼里,瞳孔缩成针尖大小,目光追随着摆动的剑穗。
这是护国神龙的眼睛,她十岁那年,东海王避开所有人的耳目,趁黑夜带她来到祠堂,埋了一幅金箔画,画上是神龙圆睁双目,威严地睥睨人间。祷告时黑烟燃起,赵锦知在烟中瞧见神龙银白的鳞爪,又对上了幽碧的尖瞳,神龙开口,声音是出乎意料的青年男声,流畅宛转。赵锦知不记得他们谈了些什么,只知道这夜后,她的伤风再也不犯了,小神仙却住进了父亲的身体。
想到这里,赵锦知握住苏魄的剑穗,下巴往功名碑下抬了抬,苏魄顺着看去,什么也没有。
苏魄的眼睛清亮,映着祠堂外艳艳春光,只是肩膀仍微微瑟缩,怕是一展开又要牵扯到心脉未愈的伤痕,苏魄凑在她耳边问:“小郡主,还好吗?”
赵锦知欲言又止,松开她的剑穗,示意她先站到一旁,等祭礼完成后再详谈。
尚礼司将这次的金箔画埋入香炉中,画上是春神封祈,封祈手持稻苗,头戴花环,闭目微笑,长发如柳叶飘动,身周蝴蝶翩飞。
香炉里窜起大团的青烟,青烟形如张开的手掌,这双手亲播种,擅纺织,上面盘亘着粗糙的手纹,手掌丰腴,手指短粗有力,能承托初生万物。
大手却将祭桌上的猪牛羊通通掀翻,唯余稻苗与香花。陪祭见状直直跪下,声音颤抖:“春神不欲见生灵枉死,特要取消牲祭,只奉鲜花香草。”
中都派来的礼官手持麈尾将桌上青烟扫净,朝王室示意道:“仪式不可中断,请再拜三下完礼。”
春祭结束,众人依序离开祭场,陪祭引着王室往车舆处去,祠堂外的人群里传来细碎的讨论声,谈论的人太多,因此声音清晰可闻:“官兵昨夜在城外杀了百余人。”
“百余人!?”
“这些人探寻到赵王入斋的宫殿,正计划围攻,连地道都挖了一半,便被陈遇之带兵一窝端了。”
王室该是都听见了,神色一僵,还是得装着一副没事的模样。
站在最前面的几位家主倒是颇为悠游自得,毫不避讳地抬头打量着东海王,交谈了几句后,陈家队列里出来了个身量八尺的魁梧青年。
陈家担任长壬官兵府副职的陈遇之斗胆踏上前去,义正言辞道:“官兵皆听令于君上,清理的是欲扰春祭的暴民,何人在此聒噪?”
话音刚落,人声猛得停了。
有人在下方挥拳大喊,声音清脆:“叫赵王出来给大家一个交代!世道不景气,市税算缗越收越重,再这样下去,人人都喝西北风去了!若不是过不下去了,谁要搭上命破坏春祭!”
那人被卫兵从人群里架出,陈遇之问道:“你便是那群人的同伙?散布谣言,掀动暴乱,株连九族也不为过。”
“我孑然一身,姐姐刚被你们的人杀了,要杀要剐随你们的便!”
女子不过十三四岁,皮贴着骨肉,怒睁着双眼道:“我们打北丘边的溏口镇来,咱们那儿是做珠宝镶嵌的,潮满宫倒了后,经手的货少了一大半,就这样还要收四成的税,工人都养不活,镇民全跑了!”
陈遇之手扣着剑把:“农事都有丰年荒年,何况仰仗大宗生计过活的产业。税例是依照着整个东海的产业定的,并非你们一家,若有异议,去税官那儿登记上报,而不是不分好歹来此闹事。”
有几个商贾带头称是,女子拧着眉头,眼眶熏红,倒也不见落泪,嘴唇抖着道:“你们不认,我区区小民还能逼着你们认了?真是愚不可及!今儿是北丘、是溏口,明儿就是长壬。我一镇人皆死在他们刀下,我说了,要杀要剐,随你们便是!”
陈遇之冷笑一声,手从腰间剑把上放下:“拖下去,让衙门审,若有散落在外的同伙,一律抓了去,谁是主谋可要问清楚了。”
女子神情陡然慌乱起来,又铮铮道:“哪有什么同伙!他们看我年纪小不带上我,我看你白白当了个劳什子军官,连个人都不敢杀!”
陈遇之闻言升起薄怒,咻得拔剑,亮锃锃的剑背上印有金色铭文,可这会儿阴云蔽日,剑背裸在空中,映出天际涌动的浓云。
天忽然变黑了,云层中电光闪动,轰隆几声春雷炸响,陈遇之见状收了剑,卫兵把这女子绑到一边的车柱上,在她嘴里塞了一大块布,防止她再胡言乱语。
东海王将陈家家主唤来:“方才她说的可是真?”
陈家家主陈滔生有一双细而长的上挑眼,作揖道:“税例皆是依照标准统一定的,去年的调查还在计簿里,赵王若有疑问,下午我让人翻出来便是。”
东海王将信将疑,挥手让他下去,而后朝周运烛道:“运烛公子,为了这么点缘由,让飞云宗看了笑话,白跑一趟,是本王的不是。”
周运烛头戴青玉冠,垂手站在祭桌边,见东海王朝他看来,他轻点头,修长的指节轻叩着桌沿,良久,他道:“东海域内之事,我无意干涉。只是看此女年少,心中愤愤怕也是被旁人影响,若要施刑审问,也有违大周律例,可否让周某亲自讯问,给赵王一个交代,也不至于让衙门落人口实。”
东海王喜上眉梢,倒是陈滔神色微变,却还是拱手道:“运烛公子的想法的确周全,到时遇之在一旁协审,也能受益匪浅。”
雷声过,甘露降,霖霖春雨很快如密网落下,洗刷净祭场上的尘土污泥,人散了,鸟雀在屋檐下立了一排,对着细雨啾鸣。
陈家今夜在栖梧坊设宴,周运烛与苏魄受邀前来,磕绊着春祭居然也结束了,至于其中的利害关系先被苏魄抛到脑后,她喝了两壶烧酒,抱着剑靠在一旁的墙上。
舞女在正中的小台上甩着水袖,台下的男人们酒喝多了,时不时对着台上评头论足一番,苏魄庆幸自己面前坐着排抱琵琶的乐妓,没人注意到她鄙夷的表情。
郑明诀不知怎得坐到她旁边:“苏师妹,喝多了?”
苏魄懒懒地应道:“对。”
“我和师父明儿便走了,你要不和我们先回去?”
“二师兄不一起吗?”
“春祭顺利过了,便没我们什么事儿。”郑明诀也回过味来:“前几日那几个闹事的小民,手上的武器不过就几把铁剑、长矛和锄头,用的还是生铁,人瘦得跟皮包骨似的,啧啧。”
郑明诀又举起手来:“师妹,别这么看我,我可什么都没做,不过帮他们确定了一下位置。想不通啊,岳长老喊我来干什么。你们入斋可有发生什么事?”
苏魄闭目休息:“天天吃素,能有什么事。”
“你可别蒙我,如实说来,东海王这么有钱 ,你跟着周师兄,偷偷拿了不少吧?”
苏魄把钱袋往他手上一扔,里面不过几个铜子儿:“钱不够,你补给我?”
郑明诀不吭声了,把钱袋丢回给苏魄,嘴里喃喃道:“周师兄真不厚道,还以为跟他出来能有油水捞,诶——你换剑穗了?”
“小摊买的,不值钱。”
“看也看得出来,还被什么给啃了一嘴。”
“还不是被你的狗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