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洛灵闻言停住,回头看向他,神情淡淡的。
“我与你兄长是朋友,”她道,“朋友的弟弟,我不与你计较。”
“你大可不必如此。”昼隐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别扭,“我既然认输,就愿意承担后果,你解了符印,我也不会领你的情。”
“我没要你领情,我的目的只是那颗妖兽内丹。”她顿了顿,又道,“你若要再来找我麻烦,那是你的事。我既然能让你输一次,就不怕你再来第二次。但你最好,去找你兄长问清事情缘由。”
说罢,她转身离开斗场。
昼隐没有再跟上去,鲛人公主好像……并不阴险。
*
天光渐亮,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洛灵手臂搁在案面,手里托着一册摊开的书卷,指尖还搭在页边。她枕在自己的肘上,眼睛轻闭,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
阳光正好落在她的脸上,从额角到鼻梁、唇峰,沿着下颌的弧度滑下去,最后没入衣领的阴影里。她的皮肤在光下更加白皙,耳廓上细小的绒毛都被照出了一圈淡淡的金边。
阿霁抬起头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幅画面。
他怔怔看了几息,回过神,轻轻放下手中竹简。阳光还落在她脸上,有些刺目,惹她皱眉。他绕到她身侧,抬起手,挡住那一束直射的光。
影子落下来,遮住了她的眼睛。
昨夜从妖市回来,妖王昼烛预料到他们会有疑问要寻他,早已在院中等候。他没有多言,直接带他们来了藏书阁,说这里不仅能解答他们的困惑,还记录了许多关于溟渊与玄蛟一族的旧事,让他们随意翻看。
阿霁看见洛灵的眉头舒展开。阳光被挡住后,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光影的边界恰好停在她的唇边。
他心头一阵悸动,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再那样无礼地盯着她。
案上摊着些书册,都是关于玄蛟一族的记载。
昨夜,在昼烛的记忆里,他看到父亲要寻霜髓救母亲,甚至不惜要割角来换。可霜髓极寒,于有孕之人绝无益处。
在这些典籍中,他们找到了答案。蛟与人血脉相冲,从受孕之初就注定凶险。胎儿若要活,须以母体灵力持续供养,可人族灵力有限,一旦耗尽,母体便如灯油燃尽。只有蛟角骨粉可以代替母体灵力,保全母子二人。但蛟角其性至烈,非寻常之躯所能承受,要用至寒之物中和。
霜髓,便是那至寒之物。
父亲本就要割角,所以不在乎是失去一只还是两只。
从父亲的举动来看,他似乎很契合母亲口中的形象,可为什么他还是离开了他们,再也不曾回来。这个问题,阿霁没有从典籍中找到答案。
身侧之人呼吸轻缓,睡得安稳。阿霁不觉疲累地替她遮阳,心中忽然生出隐秘的期盼,他想与公主长长久久地过上这般宁和的生活。
他探出另一只手,动作小心地拿过方才放下的竹简,上面并非关于玄蛟的记载,而是关于鲛人的。
阿霁将半卷的竹简轻轻拨开些,继续看他方才没看完的那段字。
“鲛人元鳞,生而含父母灵力,至纯至强,唯一片。拔鳞如刮骨,此鳞一去,永不再生。”
他手指悬在那行字上,又定定看了一遍。
刮骨,不再生……
公主赠他此鳞时,神色随意,像是递出一件寻常无奇的物件,只告诉他,鳞片能帮助他在水中隐匿身形气息,躲避那些要用他献祭的人族。
后来他发现鳞来源于她的鱼尾,她却说拔鳞不疼,说会长出新的……
他从不知道这片鲛鳞会有这样重的分量。
她是怎样忍着刮骨之痛,将这片鳞从身上拔下来的?
他回想起自己曾在地牢中受过的酷刑,他无法想象将那种痛苦加于她身。
阿霁眼眶发酸,鲛鳞正垂在他的锁骨下方,呼吸时,胸腔的起伏会带动鳞片轻轻摩挲着皮肤。他掌心覆上,隔着衣物感知那片鲛鳞。
洛灵睫毛动了一下,她缓缓睁眼,看见阿霁坐在她身旁,他伸着一只手悬在她脸侧,替她挡着从窗棂间漏进来的阳光。
她的大脑还没有完全从睡意中挣脱出来,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掌心贴在自己脸颊下。
他的掌心是凉的,覆在她被压得微热的颊上,温度刚刚好。
洛灵又闭上眼,蹭蹭他的掌心,“阿霁……早上好……”
阿霁整个人僵住了。
他慢慢侧过身看她,方才那些酸涩的情绪全被她这一下冲散了。
他的手被她按在脸颊下,掌心贴着她的皮肤,能感觉到她脸颊的温度,她呼吸时拂过的温热气流。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不似平常清亮,低低的,软软的,带着刚睡醒时的乖糯,像一团棉花飘进心腔。
阿霁的耳朵红得发烫,从耳垂一直烧到耳廓。他指尖微蜷,想缩回来,又不敢动,就这么僵硬地、贪婪地感受她的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