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身着凤冠霞帔的新婚妻子端坐拔步床,珠钗满头,身后映着一个红到泛着黑的“囍”字,这样割裂的视觉效果,一如新娘的脸。
她左脸画着完美妆容,眉若远山,眼角微扬,笑得优雅端庄。
右脸却是绝望疲惫,青黑眼圈,咬唇不甘。
幸福的新娘,绝望的女人。
最绝的是,这幅《入戏》被划开了。
画布被剖开一道黑口,物理性的切开,斜斜一刀,劈断了新娘左手握着的镶玉如意,隔开了新娘右手高高竖起的一根中指。
先不讲这幅画的构思都水准极高,光是这种撕裂感都令观者震撼。
这一刀劈的,冲击力和象征意义达到顶端。
技法过硬,思想深刻。
丹南合该被人膜拜。
只要那幅画还在,央美所有求学者都会记得丹南这个名字,也会记得配在画作旁边的丹南照片。
要知道,当年的她,只有二十岁。
简而言之:又美又有能力,很难不记得。
大家都想面对面和丹南说话,场面忽而变得热情。
人堆里,丹南朗笑着。
她今天很美,长裙修身,脖子上也带着漂亮的珠宝。
衣裙在风中微扬,晃得阳光都自愧不如。
她一直都闪闪发光。
几步之外,梧桐树荫之下,季知节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一切都是那么美妙。
如果丹南手中握着的金属棍不是他的拐杖,就更好了。
*
几分钟前。
陈诚把季知节扶过来坐下,“兄弟,等我三分钟,我刚看见那个两年前给我老婆送花的男人,我今天去昭告一下谁是大小王。”
因为要出席活动,两人尽是西装革履,气派不凡。
只是一人急切寻妻,一人瘸腿而已。
季知节不觉得有什么,让他去,自己也落得清净。
这是丹南母校,他也没少来。
想起丹南,思绪难免延伸到医院的事情。
季知节转院当天就查清楚了丹南是在照顾恩师刘弥初。
当年,他没少过来偷看。
自然知道丹南住在刘弥初家里,也知道刘弥初有个正当年的儿子。
那个婚戒……
就这么稍微一放空。
人工湖边响起几声惊呼,而后有人一身黑裙疾驰而过。
顺手捞起了他的拐杖。
她去救了人,被簇拥夸赞,季知节当然乐于见到这幕。
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
他动不了了……
季知节毫无意愿让丹南看到自己不良于行的样子,也不想在这种狼狈情境和她面对面。
但是,没有那个拐杖,他走路的姿势一定是七歪八扭。
很丑的。
干脆趁着丹南没注意到他,发消息让人来。
季知节手机才拿出来,一人加入那边的热闹。
他掀眼看了一下,再也无法挪开视线。
能不能走这件事,突然也不重要了。
“南南!”
慕铭笑得温和,嗓音也清润,“上哪捡了根拐杖啊?”
经他这么一提醒,丹南赶紧才检查自己顺手捞了个什么东西。
在海边习惯了捡根棍子就跑出去捉海豹,看到学妹即将落水,想也不想拿了趁手的东西就去。
现在一低头,心也沉了一下。
好家伙,拐杖,医疗器械。
“我就刚才——”
说话时,她也望向自己的来时路。
四目再次相对。
眉眼清俊出尘的人端坐梧桐之下,本该是个养眼画面,奈何此人脸色阴沉,近乎恼火。
丹南看看他,看看自己手里的拐杖,又看看他。
心说这是什么孽缘。
季二宝已经明牌讨厌她,她还顺手拿了人的拐杖。
这事儿闹的。
慕铭一眼看出丹南的踌躇,从她手里接过拐杖,“我替你还给他。”
说罢便走了过去。
他认出这是今日邀请来的云想总裁。
据说对方性情冷漠,喜怒不显。
丹南好不容易回来,得罪人不好。
“季总,不好意思,救人心切。”慕铭双手捧上拐杖。
季知节没动,长睫微垂。
他的拐杖被慕铭十指拢着,指节微弯,左手那枚银色素戒尤为刺目。
沉默几秒,季知节没接,却抬眼看向不远处,“她是谁?”
慕铭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到了丹南。
“丹南,她是我们央美的优秀毕业生,是一位十分优秀的女性,是我校后进学子的榜样,今天受邀而来,近些年她都在专注于动物慈善,才回来,不太认识人,如果有冒犯,我替她向你抱歉。”
慕铭说着,把拐杖往前递了几分。
季知节沉默着取过来。
慕铭看他脸色依旧不好,即便知道这样的天之骄子权势滔天,还是忍不住多说一句。
“季总,南南只是救人心切,她活泼惯了,绝对没有不尊重您的意思。”
他甚至用了敬语。
南南。
季知节手指拢紧,抬眼看着慕铭,目光算不上友好。
慕铭隐约察觉不对,问:“季总和南南认识?”
不然没道理让这个男人一而再再而三表现莫名敌意。
丹南一直在观察,发现季二宝拿乔,脸色不好看。
她干脆迈步过去。
然后听到:“丹南?不熟。”
季知节说话的时候正借着失而复得的拐杖站起来,未料一抬头,看到丹南。
两步之遥。
他确信她听到了自己说的话。
某种比腿伤更剧烈的疼痛正在席卷全身,季知节缄默着错开视线,再次转身下意识地要离开。
丹南有点想笑。
不到一个月,她和这人连续遇着好几次,可每次,这人都只留下背影。
现在,又是转身就走。
高冷霸总,西装革履,杵拐而去,满身贵气。
季二宝的人情世故是喂了狗吗?
丹南气得牙痒,但自己两手空空。
要是现在不做点什么,她回去还得内耗半天。
于是她弯腰拽下一只鞋,朝着季知节的后心砸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