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啊陶啊玻璃啊碎一地。
小姨砸得有些气喘,但也没再说什么。
长久的寂静里,偶尔响起两声来自小姨的粗喘。
“丹南,闹够了?”捧着茶盏端坐在妹妹身后的丹厌离终于开口。
丹南看向她。
看向她的亲生母亲。
这个一直捧着个茶盏坐那的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纯听戏。
“是我要闹?”丹南问。
丹厌离掀眼看她几秒,说:“妈妈生病了,很严重。”
丹西眨眨眼,下意识看向老姐。
季家姐弟则是同步皱妹。
小姨没什么情绪变化,还在喘粗气。
丹南相当平静地看着丹厌离,几秒后问:“什么病?”
“你会关心?”丹厌离搁下茶盏。
“什么病。”丹南又说一遍。
丹厌离没有直接回答,只说:“医生说不太好。”
丹南轻笑出声。
“丹南!”小姨锐声问,“怎么和你妈说话呢!”
丹南没搭理小姨,依旧盯着丹厌离,看清她脸上那副“你可以开始服软了”的表情。
母女就这么互相看着,用目光打擂台。
用很平淡很平淡的语气开了口。
“报销走医保,或者商业险,你找不着我。”丹南说。
丹厌离微微扬了扬眉,似惊讶,似失望。
但没有后话。
丹南还是盯着她。
丹家的女人天生带着对亲缘人的嫉妒,“可怜”与“活该”这两个词贯穿她们的一生,她们擅长互相拖拽,然后互相诅咒。
我早就烂透了。
凭什么你能幸福?
我要让你幸福不了。
我可以肆无忌惮。
相对身份上,弱者对弱者总是尤其残酷,很下得去手。
核子丑陋不堪。
这种人一般统称为:烂人。
丹南生在这个烂家,自小耳濡目染,所以要是自我定义的话。
四舍五入来说她也是个烂人。
那就烂一处呗。
很累了。
真的无所谓了。
或许感受到某种不可名状的悸动。
但就现状来说,真的无所谓了。
“我是你母亲,”丹厌离问,“你就是这个态度?”
“我什么的态度?”丹南反问,“这不是在关心你?”
丹厌离没说话,但眼里的不满正在一点点累积。
最终,她说:“你们要是这样闹事,我只能叫人来了。”
这次丹南还没开口,季逢春脆笑一声。
“放心,我已经叫了。”
这半片山都是庄园豪宅,资产等级不低,威胁等级自然也不低,所以物业安保团队响应得很快,
毕竟每户人家每年缴纳的物业费堪比普通人家一年的生存收入。
丹厌离大概也只是随口一提,但季逢春说完后朝丹南扬了扬下巴,传达暗号。
——安保团队三分钟内能到场。
那要抓紧时间了。
丹南重新盯着丹厌离,“当年你怎么说的?我是丹家的灾星,应该离丹家远点儿。”
丹厌离眉一紧,“我——”
“我走得够远了吧!”丹南迅速打断她,“七大板块我跑了个遍!我待过零下四十度的冻土!在牧场打过工,去肯尼亚听狮子吼,也在昆士兰晒得跟本地人一样!”
丹厌离瞪着她还要说话。
丹南有又一次截了她的话头,“妈妈!我还跟可考察船漂过!一个月!那的企鹅都比你要更喜欢我!”
这声儿喊得属实废嗓子,隔个字就得破音。
但丹南还是完整地吼完了。
丹厌离没能接上话,但这种状态也很短暂,片刻后她勾嘴笑了笑。
“说这么多,你老师生病还不是巴巴地赶回来。”
丹南就等她这句呢,“你和老刘能比?”
丹厌离此生受挫不少,也有许多咽气了都过不去的坎儿。
但其中之一,大概就是亲生的老幺爱老师大过于生母。
听到这话,她明显抗不太住。
很没有意义地问了一句:“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丹南笑起来,“你自己没点数?你要是病了,我能回来?但老刘病了,我就会回来!”
丹厌离的咬肌鼓了鼓,大概是在搓牙。
然后她坐回位置深深呼吸。
“丹南,你这话太伤人了。”
这话说得平静,但也看得出来她眉头几乎要靠在一起。
能有□□伤人?
丹南感到不屑。
紧跟着丹厌离蓦地拔高声音,“我生你!养你!教你!”
丹南跟着把声音扬高,“你生我一次!你养过我几天!你教我些什么!”
“丹女士,都是受过教育的人,咱没必要把话说这么开,你自个儿有点数,给亲女儿拉皮条,你都教犯法了,我现在还没报警举报你,纯粹是不知道怎么还你这个生恩。”
丹厌离也不知是被这句话哪个字刺激到,突然变得不贵妇起来。
一拍桌站起来,大声吼:“那你把命还我!”
院门之内已经听得到安保团队急匆匆的脚步声儿。
丹西甩头看了好几眼。
丹南却始终紧盯着丹厌离,缓缓开口:“所以,你就是觉得我欠你一条命,对吧?”
没有回答。
等同默认。
丹南笑了笑,继而毫无预兆地抄起身边的水果刀。
手起刀落。
刀锋利得很,割破羽绒服。
鸭绒从裂口奔了出来,白花花一团,又很快染上鲜红。
蓦地,她想起那动画片儿。
小哪吒抬剑站在岸头?码头?礁石头?
反正是个石头堆上。
扬着头,一抹脖子。
割骨还父,剔肉还母。
血珠成串乱彪。
丹西和季知节喊嚷着什么奔过来,声音因为丹南过分激动而变缓变慢,听不清嚷了什么。
但下一秒,丹南被锢住。
季知节大力握住她的手腕,带着颤。
从指尖一直颤到头发丝。
他是真急了。
但丹南始终盯着丹厌离,目光可以归结于宣战。
“我割肉赔你。”她说。
老子赔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