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轶发觉,马上跑去给他找村里的医生。陆晏左等右等,整个中午都没等到人,身体愈发严重,坐在凳子上靠着冰凉的墙壁睡着。醒来时已是满身的汗水,脑袋没那么混沌,老医生已走。
蒋轶注意他脸色不太对,上前:“还有哪里不舒服的嘛?”
陆晏说“没有”,实际知晓屁股挨了一针。
蒋轶事情太多,头上的白布去找村上医生的时候跑掉了,不少碎发散出来,陆晏整个人没骨气地酥麻了瘫软了,眼睛挪不开。
“陆叔叔说你明天就要走。”蒋轶提了一句。
“嗯,应该吧。”陆远程就着两天要回去,陆晏也是知晓的。
蒋轶欲言又止。
她的不对劲持续整个下午,陆晏总觉得这人要跟他说些什么,可那人就是不说,挠得他心里痒痒的。
直到所有事情都结束,天空已是晚霞,陆远程拉着他在去河边煞有其事地跟他讲道理,他才恍然大悟,蒋轶那点不对劲究竟是怎么回事。
——陆远程,他要带走蒋轶。
陆晏心中激起一圈圈波澜。
陆远程坐在大石头上,肩头搭着外套,抽烟:“下午蒋轶……跟你提过这件事没有?”
陆晏:“没。”
“你怎么想?”陆远程望着清澈的湖水,远处的蜻蜓立在岸边,“跟村委会和公安那边手续都已经办完了,你蒋叔在世那段时间也在操办,这是我欠他的人情,不能不还。”
他说到一半,转过头:“你不介意家里多个人吧?”
陆晏想着蒋轶心里还挺美,不介意得很,但话到嘴边又别扭:“搞什么,先斩后奏啊?”
陆远程盯着他,抽烟:“不对啊,你俩小时候不是很亲,很合得来嘛。”
“你也说了,那是小时候。”
陆远程:“你要是不喜欢,就算了,到时候我给她安排远点。”
陆晏:“都先斩后奏了,就放家里吧。”
陆远程:“……”
还真就一祖宗。
陆远程还真担忧陆晏不喜,就直白地说:“蒋轶是个好孩子,我去她学校里跟她班主任了解过,她的成绩是十里八村数一数二的好,中考考到了整个镇上前三,高一就去了县城重点去读书。现在我打算让她转学,去大城市接受更好的教育。”
说完好的,要说坏的:“她奶管不了事,蒋家唯一给她撑腰的人走了,她没个依靠,恐怕她那个妈也不准她上学。”
“是早早辍学打工,还是被随便打发当别人家媳妇儿,还真就说不定。”
这套组合拳下来直戳人心巴子,也真算陆远程苦口婆心好说歹说了,说得他这个当老父亲得都感动了。陆晏别过头,莫得感情:“老陆,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人么,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关注众生疾苦了?”
这话从亲儿子嘴巴里吐出来,好似以前他是多么冷血无情的人。
陆远程淡淡:“别逼我在这么迷人的晚霞扇你。”
“……”陆晏乖巧闭嘴。
父子情感回到正轨,陆远程继续释放内心情感,脸上很是动容:“我哪有那么大的能力去关注众生疾苦,只不过是有钱出钱有力出力罢了。这里是我的家乡,我从这里走出去,也希望更多的孩子能从这里走出去。”
两人在晚霞中达成一致意见。
回去之际,陆远程说:“你回去了跟蒋轶说一下这个事情,告诉她你的想法。”
陆晏:“我没什么想法。”
“总要跟她说,”陆远程说,“她好像很在意你。”
他这话说得怪怪的,但让陆晏有点爽。
那种异常的感觉,痒痒的,麻麻的。
反正就是很爽。
因为这事,陆晏回去后就在屋里等蒋轶。
蒋轶不知道干什么去了,他就开着灯,对着窗边的月亮发呆,手臂被蚊子咬出包了。乡下这该死的蚊子!
不知过了多久,门嘎吱一响。
陆晏睁眼回头,是蒋轶。
蒋轶走过来,孝带绑在左手臂上,陆晏问了一句:“做什么去了?”
蒋轶:“爸爸明天出殡,我去坟前烧纸。”
她的鞋底沾有泥土。
这个人就站在他的眼前,陆晏对上那大眼睛,什么话都说不出。
蒋轶将鞋换下,准备好换洗衣服,就去楼下洗漱。没一会儿又出来,拉开抽屉,取出蚊香,小心分开,随后就要关门。
陆晏:“又要去哪儿?”
蒋轶:“……客人都走了,有空的房间。”
“……”
陆晏显然没料到。
眼睁睁望着人要走,陆晏开口:“今晚还是就在这屋里吧,我跟你聊个事情。”
“……”
蒋轶顿住步伐,回头望他。
而后,蒋轶还是在这间屋子打了个地铺,躺下。
这会儿外头没有和尚念经声,除了旁边的风扇在嗡嗡转动,卧室内异常安静到甚至有些不真实。
夏季闷热,黏腻的热浪将两人紧紧包裹着,谁也不敢惊动谁。
空气中只有两人呼吸声。
蒋轶的身体不自觉地蜷缩着,就在下一秒,陆晏的声音仿佛平地一声春雷在身后响起:“其实从一开始你就知道了这件事,对吧?”
蒋轶没说话,手却在颤抖。
“你知道我家要把你带走。你明天也会跟着我们一同离开。”陆晏听不出什么情感起伏,这点圈圈绕绕他还是看得出来,毕竟家里经商,身边形形色色的人太多。
陆晏心里自有想法。
既然要把这乡下人带走,那就要先立下马威!
就在这时,蒋轶呜咽着:“哥……”
这个称呼,小时候她无数次得跟在陆晏后面亲切地叫着。
蒋轶:“哥,我很害怕,我没有家了。”
夜里起了好大的风。
“你……”陆晏几乎是毫无防备被击中心房,好半天,话不知道从何说起。
好好好。
手段了得,手段了得!
陆晏自觉这是蒋轶的手段——攻心策,可一对上黑夜中那扑闪的泪眼,眼角下那疤痕,鲜润欲滴的唇。
靠。
还真就无法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