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雀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却像无形的绳索，捆住了吉田秋所有想要夺门而逃的冲动。

巨大的羞耻感如同沉重的幕布笼罩着他，将之前的愤怒和不屈都压得抬不起头，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戳破了所有伪装、缴械投降的败兵，连直视云雀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都做不到。

他只能僵硬地、近乎麻木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云雀似乎对他的反应毫不意外，或者说，这正是他引导谈话走向的结果。

他不再看吉田秋那副羞愤欲死的模样，转身走向卧室中央那张宽大而线条冷硬的沙发，姿态随意地坐了下来。

深色的浴袍随着动作勾勒出他结实流畅的腿部线条，敞开的领口依旧散发着致命的诱惑力，但此刻更多是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

他微微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那张单人沙发。

吉田秋感觉自己像个提线木偶，每一步都走得沉重而虚浮。

他避开云雀的视线，低着头，几乎是蹭到那张沙发前，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只坐了最边缘的一点点位置，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准备弹起来。

房间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安静。

暖光依旧，空气中弥漫的冷冽香气似乎也淡了些，只剩下一种紧绷的、等待破冰的沉寂。

吉田秋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紧紧交握的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刚才那番孤勇的宣言和此刻的羞耻窘迫形成了巨大的落差，让他脑子一片混乱，根本不知道从何谈起。

最终，是云雀打破了沉默，他没有看吉田秋，目光似乎落在虚空的某一点，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

“想谈什么？”

他问，像一个耐心等待下属汇报的上司。

这简单的四个字却让吉田秋紧绷的神经猛地一跳，他张了张嘴，那些关于未来、关于关系、关于平等尊重的宏大话题，在经历了刚才那毁灭性的“洗澡事件”揭露后，似乎都变得无比苍白和难以启齿。

最终，一股混杂着挫败感和某种微妙抱怨的情绪，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意味：

“……您太难应对了。”他几乎是在喃喃自语，更像是对自己说的，“比十年前的您……难应对太多了。”

他指的是性格，是那种深不见底的城府和掌控力，是完全无法预测的、成年版的压迫感。

云雀的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应，房间里再次陷入短暂的安静。

吉田秋似乎觉得这话不够分量，又或许是破罐子破摔了，他抬起头，飞快地瞥了一眼云雀那看不出喜怒的侧脸，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孩子气的抱怨和……怀念？

“……我还是觉得……十年前的您……比较好相处一点……”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十年前那个动不动就要咬杀人的云雀恭弥，好相处？

但至少……至少那时候的云雀，情绪是外放的，危险是直白的，不会像眼前这个成年版，平静无波下藏着能把他剥皮拆骨的深渊。

云雀终于转过头，那双深幽的凤眼精准地锁定了吉田秋带着一丝别扭和抱怨的脸，他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一个微小的、带着十足洞悉和玩味的弧度。

“比较好相处？”云雀的声音低沉依旧，却像裹了一层薄冰的嘲讽，“呵。”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随意地撑在沙发扶手上，浴袍的领口因为这个动作敞开得更大了些，露出更多的皮肤；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吉田秋身上，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直白，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戳破吉田秋那点微妙的“怀念”：

“你只是觉得……十年前的那个‘我’……”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眼神里的玩味几乎要溢出来：

“……打不过你而已。”

吉田秋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

他倏然抬头，撞进云雀那双仿佛早已看透一切、此刻充满了然和戏谑的眼睛里，脸上好不容易褪去一点的羞红瞬间又涌了上来，还夹杂着一丝被戳穿心思的狼狈。

“什……什么打不过！我……”

吉田秋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声音却因为心虚而拔高，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云雀根本不给他狡辩的机会，那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陈述真理般的笃定，继续撕开吉田秋那点隐秘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意识到的“小算盘”：

“力量上的差距，让你觉得……可以掌控局面，甚至……可以‘逗’着玩。”

“逗着玩”三个字，云雀说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

他回忆起吉田秋在十年前世界，仗着自己更强，去试探、去撩拨那个少年云雀的场景——

那份所谓的“好相处”，不过是建立在力量优势下的一种……带着恶趣味的、居高临下的“逗弄”。

“觉得那个年纪的‘我’虽然凶，但爪子还没长利，咬人也未必真能咬死你……”

云雀的目光如同手术刀，精准地剖析着吉田秋那点不敢深究的心思，

“所以，你觉得‘有趣’？觉得……‘好玩’？”

吉田秋的脸彻底红透了，连脖子根都染上了颜色，他像是被剥光了所有伪装，赤条条地暴露在对方审视的目光下，他张着嘴，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因为……云雀说的，该死的对！

他内心深处，确实有那么一点……仗着自己更强，去“逗”那个少年云雀的恶劣心思！觉得那个炸毛的、危险的、却又暂时奈何不了他的少年，比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成年版“有趣”多了！

看着吉田秋那副被彻底扒光心思的窘迫模样，云雀眼中的玩味终于收敛了一些，但那丝冰冷的锐利却丝毫未减。

他重新靠回沙发背，姿态慵懒，却像一头收起了爪牙、却依旧掌控着猎物生死的猛兽。

他微微偏头，看着几乎要缩进沙发里的吉田秋，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警告的意味，却又奇异地混合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纵容？

“现在……”

云雀的嘴角勾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危险的弧度：

“你还觉得……‘逗’我……是件‘好玩’的事吗？”

云雀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戏谑，最后一个音节微微上扬，像羽毛轻轻搔过紧绷的神经，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威胁感。

那双深幽的凤眼牢牢锁住吉田秋，仿佛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

吉田秋感觉自己像被这句话钉在了沙发上。

所有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又瞬间被抽干，只留下冰冷的麻木和巨大的、无处遁形的羞耻；他缩在沙发的角落里，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连指尖都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