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梦剑在宁线衣手里灵巧无比,反身击退飞来的岩石后,她盯着上方开口的人,眼神深处夹杂着少许恨意,道:“本姑娘走不走,还轮不到你这分身来说。”
“喔?”
声音响起同时,空气里的魔气凝结,宛似一座巨山重重压下。悦宁溪举手硬接,从牙缝里哆嗦挤出一句脏话。
塔内魔气激荡,碎石簇落,一光束射照而来,周围变成令人毛骨悚然的幽光。
幽影交错,落在宁线衣身上,转瞬之间,悦宁溪被掌风扇了出去。他被狂躁的魔气波动冲击得头晕眼花,身体又莫名的凝滞感,适应了片刻,勉强靠着墙起身。
一层结界之隔,睿沧凌负手身影。
塔顶开了天光,云层旋起漩涡,炽雷激闪,震耳欲聋的轰隆声如浪潮般滚来。
宁线衣突然捂着肚子,勉力抬头,看了眼炽雷翻涌的天穹,温婉的面容微微些许扭曲。然而她没撑多久,身下阵法乍现,一股冲天而起的法力紧紧将她包裹,吊悬半空。
“本来还想着跑到哪里去,没想到送上门来。”
睿沧凌笑得意味深长,一颗红珠子被玩弄拇指与食指之间,慢悠悠抬至眸前,透过赤色圆润的珠子,凝视的目光有些火热,“人如此渺小,可蝼蚁般存在的你们,竟能抗住这世间的法则。”
所谓法则,便是天道。睿沧凌族群天生好战,久而久之居住地损毁惨重,地气无法恢复,故而他们只能迁移,没想到阴差阳错被陨石带到这里。
本以为重振旗鼓,没想到本体竟出现衰败现象,就连此前十分之一都无法发挥出来,隐隐间,他猜到来时那股阻挡的力量有关,屠戮盘踞北冥的蝼蚁加剧衰败现象。
睿沧凌目光凝视着宁线衣,准确来说,是宁线衣的肚子。
这地方承受不住域外力量,故而天道出手扫清他,这千年,他一直抑制那股暴戾,而如今,他久违感觉自己的力量的怒吼。
睿沧凌面色却愉悦至极,“你有你的法则,本座换一具便是。”
为此他谋划了近千年,取神瞳,收养子,撕裂自身延缓衰败,这一步步不过为他成为永世主宰。
日寉承载着他的魔力,又是唯一走出镇脉魔兽老巢的人族,原本对方是具极佳的容器,但那股力量又出来阻止他,后来,睿沧凌总算弄清楚规则!
他无法取代已有的生命,那就创造个属于他的肉身。
可这肉身也不是什么都行,必须是从人族母体降生,仙魔之体,方能躲开那力量察觉。
故而,他任由日寉背叛,与这仙门女子暗生情愫,在暗处紧紧注视这一切,等待时机,这千年来,费尽心思,就为了这一刻!
所谓南境挑衅,不过是为吸引那群自诩正道的蠢货,转移那股力量的注意,而这血塔汇聚了这世间污秽,乃绝佳的混沌之地,以人族怨气正好催化那颗种子。
睿沧凌仰头,面朝上方漩涡,眼底狂喜蔓延。
这番自言自语的言论同样震惊住正准备偷袭的悦宁溪。
雷云不知何时浮现出血光,打破幽暗夜幕,那片赤色从漩涡里穿下,赤色光晕映照,结界似有符文显现,紧紧桎梏宁线衣。
睿沧凌手势在前,口中默念秘诀,炽光汹涌,自身也不受控制,来回在人身与那巨型魔神像变幻。
渐渐的,他感受一种奇妙又轻柔的力量,好像治愈了长久躲在地底层的沉郁。
谁也不能阻止他的新生!
符文炽热,都不如睿沧凌目光深处的灼烈。这时宁线衣身前逼出宛似碗口大小的黑洞来,睿沧凌咧嘴开笑,往那方向走去,但很快,他神情陡变,身体忽然被一股不小的劲道给拽出结界。
一低首,腰间缠绕几圈的荧光。
被拽离结界,睿沧凌旋身站稳,幽眸如看死人般盯着面前的青年。
悦宁溪握起掉落的秋梦剑,右掌攥着灵链,“你还不配!”
睿沧凌看了眼夜幕那抹炽光,阴时阴历绝佳的机会,他一直在等这一刻,怎能因这小小蝼蚁耽误,几乎出手就打算要了悦宁溪的命。
不曾想,悦宁溪这小小人族修为不咋样,面对这狂风骤雨般魔力,招式却稳扎稳打,睿沧凌数招未中,难免心浮气躁起来,忽地,身形猛震,吐了口污血。
本尊那边....没想到那个老头竟还有余力反扑!
炽光越来越淡,几乎只投射在宁线衣身上,睿沧凌恍惚一瞬,悦宁溪咽下喉间的铁锈,趁机以掌打出秋梦剑。
魔息袭身,悦宁溪疼得几近昏厥,可就在此刻耳边那道声音清晰无比“就是此刻!”他登时清醒几分,拼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冲至睿沧凌面前,双手死死锁紧对方,猛地撞向那声音指定的方位。
只在瞬间,虚空裂开,入眼满是熔浆,以及魔兽怒吼声。
察觉到虚空瞬移时,天旋地转过后,皆为赤红,地岩黑影涌动,分明是那只只透着红光嗜血的眸子。悦宁溪看清楚,望着他们的,正是他曾经在地脉遥遥一瞥的镇脉魔兽。
当然,也没错过睿沧凌面上一闪而过的错愕,以及愤怒。
身后裂开的虚空渐渐合拢,两人向着下方坠落。地脉罡气流卷,魔兽喷发的灼息几乎令皮肤感受到疼痛,岩浆里传来一浪一浪的兽鸣。
看来那声音真说对了,睿沧凌对镇魔魔兽并不是全然掌控。
以魔君分身实力,就算他与宁线衣全力以赴,想逃天方夜谭,左右不过一死,何不兵行险招...魔君绝不会想要十月怀胎再出来,这邪术必定会让瞬间降世,他不能让对方得逞。
悦宁溪眼里没有害怕,落至某个节点,腰身一紧。
原本留在秋梦剑身的灵链及时拽住了他,趁虚空闭合前用力甩回去。
“蝼蚁岂敢!”
悦宁溪刚脱离地脉,冷不丁瞧见炎池里黑影骤起,俊逸的脸庞被大片灼烧,面目狰狞,犹如厉鬼,死死盯着他,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虚空霎时闭合前,睿沧凌口里吐出模糊的语句,依稀飘来“噬心印”三字,然后那群镇脉魔兽发疯,直扑向那红池可怖的“厉鬼”。
这地脉...再呆一秒,他五脏六腑就被灼透了,悦宁溪心想,但一切都值得,就算魔神像不被那群魔兽撕碎,也必定会损耗魔能。
秋梦剑用力过猛,悦宁溪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吐了口血。
四周寂静无声,忽然,他感觉身体变得轻盈,好似被一股柔和圣光笼罩,这一刻,胸膛的伤也不疼了。
悦宁溪下意识低首,眼里神色几乎从错愕变成惶急,“不会吧...”
他整个人滞在空中,仍四肢图如何扑腾都无法改变,被那束弱到几乎发觉不了的圣光攥住身体,体内灵力在那一刻爆炸开,刹那,法光降落。
在那个瞬间,凌空飞过来一抹血光,正中悦宁溪心脏!
摔进结界时,紫雷划破赤光——
斗转星移,悦宁溪隐约间不知落入谁的怀里,很暖和。
那人似乎在喊他....
在那一瞬间,脑海涌进许多画面,他瞳孔异芒闪动,被抹除的记忆也回到他灵魂——
纷乱而又清晰的画面徘徊在脑海里。
现世里,他参加了某真实的野外求生,刚捡到一本书就遇到滑坡的山体,人就失去了意识,醒来后就来到这里,后来这世间的法则发现了,强行抹去他的记忆。
因玄天镜回溯,又激出他记忆,但又没完全恢复,于是他灵魂被撕裂,成了过去与未来。
遇见年幼的君奉雪,是记忆苏醒。
两百年前秋露白是他,两百多年后的悦宁溪也是他....他穿进这个世界时,命运就被扰乱了。
好似远方清音萦绕不断,悦宁溪侧过脸,目光落在宁线衣脸上,四目相对,她眉眼弯笑,朝悦宁溪张了张口,无声说了句什么。
“宁溪,这名字你喜欢吗?”
从唇瓣翕动读懂这句话后,他意识便沉沉睡去。
喜欢的....
天穹赤光骤亮瞬间,凄悲叫声犹如失侣的凤鸣,惊荡了整座血塔,碎石簇簇从上方落下,似有坍塌的迹象。
不知过了多久,炽雷炸响一道又一道,悦宁溪慢慢恢复意识。
睿沧凌想铸造一个被容许在世间的容器,但没想到最后一下,变成他被甩进结界,完成这禁术。
清醒过来数秒里,悦宁溪像个刚学会掌控身体的婴儿,左捏捏,右揉揉....
等会等会!?如果真是他想的那样,为何他还在这里?
难不成阵法是假的?悦宁溪手指微微曲起,意外感觉不到一丝灵力。人没事,就是灵力被抽干,这...还真有点不甘心。
想到睿沧凌最后愤怒的样子,悦宁溪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单单个分身就有如此威势,实在想不到此刻的睿沧凌究竟有多强...又是如何落败的。想必地脉也困不住他太久。
冷静下来后,悦宁溪准备带着昏迷不醒的宁线衣离开,抬头刹那,塔顶似乎闪着寒光。由于光线反射,竟瞧出塔身遍布术纹,藏隐壁中缝隙,他短暂错愕过后,立马近身察看。
腾蟒塔壁缠绕根根若隐若现的丝线,刹那间,悦宁溪灵光一现,想起外面塔身似爬山虎的血经络。
莫非跟人体经络有关?
塔身很难让人不注意,塔内灯油散发的味道,越是危险越是容易忽略这些小事。保不齐真是灯下黑,悦宁溪当即拿起秋梦剑往丝线上砍。
宛如蛛丝的线,一接触锋利的剑刃,轻飘飘断裂。
解决了这些东西,果然心口沉郁一下子散开。昏迷的宁线衣长长的眼睫微颤,也似有转醒的迹象,悦宁溪高兴拿回剑走来,身后油灯忽然释放出少许气体。
这时,他瞥了眼石道,整个人呆愣住了。
他目光一瞬不瞬盯着出现的君奉雪,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却下意识心虚藏起伤痕累累的双手。
君奉雪没有说话。
等待时间总是漫长的,静谧中悦宁溪有些局促,几次的欲言又止,又不知从何说起。
答应得好好的...可玄天镜究竟能撑多久,他也不知,到底要不要告诉对方呢?天道能抹除他记忆,是否会容许他说出这回溯的秘密。
内心天人交战的他,自然也没发现隐在昏暗的人不对劲。
“你该死!”
耳边传来厌恶的话语,悦宁溪蓦然抬头,迎面而来是道魔风凛冽的剑气!
那道剑气急而凶,魂海山前剑灵一瞬之间骤出,两道剑气轰然对击,悦宁溪被剑风扫中,整个后背撞击塔壁,噗的吐出鲜血。
他脑子也嗡得一下清醒过来。拖曳着声音越发清晰,少顷,高挑身影一步一步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