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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吃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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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邬:“在下与司马府就算没有深仇大恨,倒也谈不上宾客之谊吧。难道不明显吗。”

……那之前也不是帮了许多回吗,衣素:“我问。”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打马,养鸟,茶楼听曲。”

衣素:“听着甚是享受。”

“也甚是无聊。”

盛邬哈哈一笑:“你说得对。”

衣素也跟着低头一眼,看到二人并肩的步子。只不过他两步她要三步:“……”

她直说了:“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呢。”

飞血:?说梦话的跨度都没有这么大吧。

他笑:“能聊点别的么。”

衣素:“你是不知道吧。”

对方突然道:“你问他,怎么就不问问我呢。”

衣素冷不防被噎了一下。

其实同时被噎住的还有一人。

话题一下子从旁人身上扯到了奇怪的地方。

眼前人好整以暇看着她,笑,可却笑得让她有些心里没底。

盛邬挑眉,望着她略闪烁其词的眼神,轻声道:“恕在下斗胆猜测,”

“你见我,可比要见他多得多吧。”

“……”

哇塞。

这简直不啻于商业伙伴突然说:我妈一直想抱孙子。

……?!打住!这个比喻不太对。呃呃,实则是她此刻脑子有点被糊住了。

衣素在心底里实则是闭着眼睛的:“你平日可有什么爱好。”

好在那人似乎并不打算深究,撇过头,道:“查人,审人,杀人放火。”

“……”

衣素跟着他一路向南后园林外走:“犹如背道而驰的孪生兄弟。”

盛邬扬扬眉,没反驳。

“你说得对。世间万物的两面。”

钟声再度传来。衣素看见钟楼上又是小沙弥在抱着钟椎。楼檐青铜彩绘兽脊背上的薄雪,被钟音震荡簌簌掉落。

不知是否尝过两个鸡蛋的鲜,撞得格外有力气。

衣素想起自己之前和朋友一起爬山上寺庙,在庙里师父指导下也敲过钟。那时钟旁都会拉一条白字红底横幅,写着游客敲钟的十二字儿宣传语,拿来揽客赚钱。

“闻钟声,烦恼清。智慧长,菩提增。我试着敲过,挺沉。”

盛邬不在意挑眉:“沉么,我幼时尚觉轻松。”

衣素难免圆了下眼睛看他,没注意到飞血也抬了下眼,不过很快垂下去。

“那钟的青铜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经文,”他啧了声,“看得人脑袋疼。”

衣素觉得好笑,你那位友人可是诵经高手哎。

“不过它的声韵有警醒修行者昏昧的作用。晓击即破长夜,警睡眠。暮击则觉昏衢,疏冥昧。”盛邬洋洋笑道,“只是我当时既不是晓也不是暮,偏偏选在了日头正中。”

他随手指了下钟楼有彩绘山花的歇山顶,“站在仙人脊兽上,正巧看到了宝殿里冲出来的长老端着斋饭小木碗,冲我气急败坏指着说什么,”少年耸了下肩,摊开手挑眉,“可我离得太远,什么都没听见。倒是看见他白胡子被吹得一翘一翘。”

要不是这里不只她一个人,她绝对会笑。

“谁抱你上去的?”还是佛堂的钟楼顶。

这也忒恶劣了。

少年表情讶异一瞬似的,讲话却又波澜不惊,带着好笑:“这么恶劣的事,自然是我自己跳上去的。”他语气似乎漫不经心:“旁边不就有个殿么,我从那边跳过去的,然后沿着楼顶下来,脚一蹬钟楼的柱子,便撞上了那梵钟。”

衣素心里呵呵一笑:可不是么,您整个人撞上去,就算是再沉的钟也能被撞响。

不过转念想象一下画面,一个男童抱着颗大佛钟,在上面晃荡转悠……好笑,不过怎么也有点可爱。

但是个精力旺盛很能折腾的小孩儿没跑了。

她于是眺望一眼那人说的殿:“……”

“二者相隔这么远……你怎么跳过去的。”

盛邬看了一眼:“哦,可能对小时候来说,确实有点远吧。”

“……”

“所以为何要和师父们对着干呢。”

二人不知不觉已走至前后相隔的云|墙处,她跟着对方跨过一轮形状优美的拱门,门框很粗,也积了雪。听他答得随便又贪懒:“好玩。”

“…………”

“还有不满。”

衣素一脚不注意,踩进了某处雪积得厚的地方。

他似乎是想着什么,“家中长辈非摁着我来的。讨人厌烦。”

她微有停顿,这是第一次讲到那人自己身世。她不免斜看了对方一眼。

“因为那时我根本不信佛。”他突然暗下声音道。

……

这倒并不奇怪,童子而已,来寺庙这种地方不捣乱都是好的。她却是捻着手里的佛莲,回了下头,透过那扇门看来时的路。雪啊树啊的后园林,被框在石拱门里,无端像一幅画。

“你可知你方才经过那扇门,有何寓意?”那人突然出声,一下子打断了她的思绪。

衣素回过头来:“状似花骨朵?”

盛邬笑道:“梅花门,寓意春色满园。”

却听他又问道:“前面那扇呢。”

衣素跟着他抬点的下巴方向看去,还没来得及回答便听笑吟吟道:“八角门 ,四通八达。”

话音落,二人脚下这边不知何时又正同步跨过另一道形状的门,她仰面抬头正欲看清这一扇形状,却怔愣看见头顶玉白砖石的弯曲门形上,按上一只指节长劲的手来,将将撑在她头顶。

因离得近,甚至可以看见手背上指根因微微用力泛起的青白色。

她简直半呆半醒,下意识沿包在头顶的护腕和手臂节节看去,然后不出意外地转头,那人正好撑着门框,微弓肩颈慢条斯理探身出来。一截下颌近在咫尺落到眼前。

原来这个拱门这么小。

二人并肩同过,此刻她手不知何时撑了下身后的石门粗框,这样不至于微仰身翻摔过去,感受到肩背后极其近的另外半个身体,头顶上的门顶建得特别低,于是这位只能压弯脖颈。此刻说实话,若他快一步,或是她慢一步,他完全都能把自己下巴枕在自己肩窝上。

幸而残留半分清醒,她步子没停,对方也没有,径直低了下身背便轻轻松松跨过了这扇拱门,只是跨另只脚时,不知是否是下面有道视线太惊愣,他面无表情的目光毫无征兆落了下来。然而却只看见对方仰目专注望着头顶门沿的水瞳。这个角度眼型更加圆弧,眼睑处有淡淡的眼尾沟。

鼻尖夹杂着琥珀麝香的幽微清苦气散去,她问:“这是什么门。”

盛邬眼皮淡淡掀了一瞬过去:“宝瓶门。”

衣素点头:形状确实漂亮,像青花瓷瓶,纤宽皆具,两相适宜,线条柔美而不失方正。

“何寓意?”

盛邬低头看她,沉声说话:“智慧圆满,顺遂平安。”

……

后来便是又说了左面吉祥如意的宫式门,右面子孙满堂的葫芦门,再往前又跨过是团团圆圆的月洞门。反正是离后园林越来越远。

衣素还是想回去的,她觉得那地方灵气充盈适合……打坐?忽而听见路边杂草里一道道低语声,她望去却什么也没看见,再一听又似人非人,衣素没忍住问旁边:“你听到什么声音没。”

盛邬好整以暇看了她一眼,罢了,突然笑着错偏头,目光越过她肩颈径自看去,眉眼往那一挑。

衣素一顿。她沿着他视线,才看见杂草掩映某个老神在在的背影。

衣素震惊:“你怎么在这。”

那胖墩墩背影八面来风岿然不动,不是她家小姐的猫是谁?

衣素转到那小猫身前,哭笑不得。

不是说猫最警觉吗,这位跟个佛像似的,见了她杵到自己跟前才象征性喵了声。

尤其那双玻璃球的眼睛,更是懒洋洋看她一眼似的。

就是它,这只小猫,喉咙里发出嘀嘀咕咕的呼噜声。

“此猫可有名?”

衣素蹲下身体抱起它:“暂无。”

盛邬突然笑着向她二者俯了俯身:“在下觉着,倒与一前辈所养的那只佛奴相像。”

“据说那位门生曾豢养一猫,‘终日憨卧,喃喃呐呐,若宣佛号。’是说形如念佛。那人便取了这个名字。”盛邬直直与那猫对视着,佯装看不见明笑不顿:“它倒比此处师父都要气定神闲。”

衣素只模糊记得这故事似乎是有来头,在一篇檄文里,然而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要赶紧将此猫送回去,免得它跑丢。

这厢少年立在又一扇宝瓶门那里,背靠着墙看一人一猫走远,道:“把猫引过来时,那边可起疑?”

“少公子放心。”

少年淡颔首一顷,转身便折回而去。再度经过一扇扇二人同过的门,走过某一扇时几不可察微抬眼一瞬,片刻便身后跟着飞血回了放生池边。

盛邬低喝:“滚出来。”

放生池后密集深处的竹林里,两个着盔甲的男人大步踏开脚边杂草,拖出一个上身赤裸裤履污乱的和尚来。

铺了薄雪的地上霎时划出一道腥臭的血痕。

被拖曳于地的人样貌可谓恐怖!

不单是上身脖颈甚至头脸全部血痕浓汩,更重要的是,他光着的臂膀、后背、胸膛上,竟是烙满了密密麻麻的经文佛篆和奇符异形!!那些东西,全部是红肿焦裂深深陷入皮肤肌理之中,在冬天冰冷的空气里,滋滋往外冒着腾腾热气!

“砰”的一声,那人的脑袋如同一只空壳甩落于地,嘴脸看上去早已肌无力地贴落在上面。

他整个身体,赤烫一片,可头脸却是青白,尤其唇部,皲裂发紫。双目闭着,仿佛已经没了呼吸。

裤.裆处血红一片。

飞血低下身,因为没了头发,无法揪着逼迫他抬头,只能用虎口卡住对方如同泥巴烂了的颈骨处,一把提起那人死的脸来。

盛邬看着他青色头颅上,那句“句利句利帝那”从耳后一直爬满整颗额前,烙红的字样渗出缕缕血丝。那人缓缓睁开眼睛。

盛邬居高临下看着他。

和尚哈哈哈哈地笑了起来,一边笑,口里一边挤出浓痰来,像是直到见了他才有力气:“你放心,我什么都不会说的。经不会念,至于寺庙外的事,我就更不知道了。”

他又哈哈哈哈笑了几声,突然脸色一变,登时扭头狠盯了旁边池子。

凝固片刻后,突然地,竟是不顾一切爬了起来!盛邬抬手阻止了他们动作,人们眼睁睁看着他翻身越过栏杆,“扑通”一声从空中钻进了冷水里。

水花四溅!

“好烫啊,好烫啊!烫死我了!烫死我了!”那疯人在水里吱哇乱叫起来。

须臾后,他被人捞了上来,身体里带上来几条活蹦乱跳被放生的鱼,随着被拖拉的动作,啪嗒,啪嗒一个个从破烂挂着的裤袋袜子里掉出来,黏在地上甩尾巴。

和尚的眼睛和鱼一样死。

“司马安那边不会再要你。若没猜错,此刻你在江南的名产皆已被回收或蚕食瓜分。”盛邬蹲下身来,淡声,

“你若配合,我可保你妻儿虽不再荣华富贵,但却可安渡余生。”

和尚低眉,他一动不动。

少顷,突然歪嘴笑了:“没用了。”他开始笑着摇头,耳朵里淌出潭水来,淌了一会儿,那水就变红了,成了血。

“没用啦,没用啦没用啦。”

烙印毁伤了他的眼角,于是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流了眼泪:“我们既然选了这条道,就知道道上规矩。她们活不了的。”

说罢,他突然狠狠抬头,牙齿歪着咧嘴。

“你也一样!你也一样!费尽心思把那小鬟引走,哈哈哈,”那和尚凶光毕露,咳血笑得诡煞,“你可小心把她给捂好了!我落在你手里,自是没想过再有生还之路,自然也告诉不了那边,能把她怎样,但是,哈哈哈像你这种人……咳咳!!!”

他大喘气惨笑道,“总有一天,不是你害死她!就是她害死你!!哈哈哈!!!”

盛邬不为所动。

冬晨的空气静得吓人,也冷得吓人。

良久,飞血接示他的动作,听到声调淡漠又带着冻寒。

“拉走。”

又是一阵拖地挣扎声。

过了会儿,世界终于再度恢复了宁静。城西寺又变回了那个宁静和乐的寺庙。

唯独空气中残留的血腥气告诉着这里发生了什么。

盛邬踩着血迹,血水,绕开那些活蹦乱跳的东西,一步步走到池边。

侍从将鱼全部拾起,盛邬低身,捻起脚边最近那只。

飞血忍不住道:“少公子大可直接把人带走,何必还要骗人说自己来放生呢。”

盛邬垂睫不语。

“我没骗她。”

他就是来放生的。

他将手悬在池潭上空,继而,轻轻一抬。

“扑通”一声,尾鱼钻进温暖的水里,尾巴摇一摇,很快身影湮没入了浓潭深处。

只是池子里某处血色一片。正慢慢扩散。

面前遮掩缓缓褪下,皮肤接触到了冰冷的空气。同时,视线也更加宽阔。

他又动人了。

少年看着池潭里鱼争相吸食血水的模样,在寒冷的世界里闭上眼睛。

阿弥陀佛。

就算他自己跳下去作肥料饵食,也无法消除日复一日累积缠身的业障。

-

“走吧。”

良久,他转身动作,可还没走几步,却突然又停了下来。

片刻后,少年抿唇俯下身去,从地上捻起了一颗干净的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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