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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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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未等她做什么,下一刻司马晏晞却是在众目睽睽下走到了法师身前:“阿弥陀佛,师父,弟子斗胆进言,小师父似身上尘缘过重,与佛门不合,何不放其还俗归去,勿扰了此处清静。”

衣素微微睁眸,这是那个意思么。

法师终于睁眼,彼时门处传来一道苍老嗓音:“司马施主,慧眼慈心。”众人一看,忙纷纷行礼:“空一长老。”衣素忙跟着敛衽,心中却惊:原来今日为她观相的人,是这寺内唯一的长老!

空一看了眼地上之人,叹了口气:“罢了,数年之前也是我一心专横,将这孽畜领回了此地。本以为多年教导能去除他身上执念,未曾想迟不开化。司马施主,收此人入府,老身问你,可有别的私心?”

衣素一惊,原来长老,将他们间的纠葛早就看得清清楚楚了……

这样问无可厚非,毕竟连衣素都想不明白,司马晏晞带他回去用意何在,报复么?

司马晏晞也听出那道意思了,难免羞愧急急道:“无他,唯见此僧年幼,身世可怜,于此界行差踏错,实属磋磨。”再行礼,“望长老允诺。”

心口落下一块重石——衣素想,真好啊,司马晏晞是主子,她一言重千金,不知道要比自己开口方便多少。

空一答应,沙弥爬起来时,青平王竟伸手扶了他一下,给他吓得不轻。

一些第六感让她觉察出了什么,下意识去看司马正阳和他旁边的人。

一众露出称颂快慰目光的人里,蕲降白道:“回你府邸后记得先别给他大鱼大肉。他在寺里吃惯了素食,身体可能受不了。”他目光也落在司马晏晞身上,神情很淡,但那表情绝不可能是无动于衷。

衣素这样就觉得,人与人的感情不止有爱来爱去那几个事儿。若司马晏晞不非去强求一个情字,他们或许能走得更近。

一旦脱离那些傻缺恋爱脑一样的设定,她就是一个极富有魅力的女性,独立又从容。

嘶,这就越发衬得破系统给的任务强人所难。

不料此时,寺大门蓦地传来急促的敲打声,伴随人的呼喊:

“师父们救救命吧!我等清白贫民无故被官兵追杀,他们!他们罔顾人伦藐视律法,要滥杀无辜啊!”

众人吓了一跳,又有老衰的声音混浊哽咽:“那些官兵们就在后面,求求你们了!他们马上要追上来了!”

“师父们开开门吧,快放我们进去,我们真的不想死……我们谁都不想死,也谁都不能死啊!

“家里妻儿老小都还指望着呢,哎呦……造孽啊!”

一时间,大门外乌拉拉响起高呼声,又是哭喊和哀凄的央求。贵女们吓得连连后退缩成一团,其余人等眉头紧锁,却见有师父仓皇跑进来:“法师!寺门外突然出现好多矿徒,他们,他们好像都受了重伤,身上血淋淋的!”

高什法师眉头紧蹙,急声道:“镇静,快叫武僧师父们过来!”

然而这当口,门外突然加进来稀稀拉拉貌似是磕头的声音!接着,愈演愈烈,咚咚咚接个不停,像密集的鼓点震得宝殿内人,头皮发麻。

且不说现在是什么时候,就放在平时,也不可能无缘无故就轻易把这么一大帮满身血污的人放进庙里,寺里人还在观望商量,外面的人却是刀架脖子上了。

“放我们进去!”有人怒极攻心,扯掉面具,“亏得我们还专门苦苦奔来这里……什么佛法慈悲……我看你们,你们也是视人命如草芥,冷漠至猪狗不如!

“对,猪狗不如!草菅人命!骗人,都是骗人!”

武僧其实早已堵在了摇摇欲坠被拍得哐哐作响的大门处,听到此话被激怒,忍不住向外怒喊:“阿弥陀佛,法家重地,尔等刁民不得擅闯!”

岂料这句正好戳中肺管子,有人当即暴怒大吼:“好啊,我们就是刁民!既是刁民,不推翻你这破寺铁门说不过去!弟兄们,来,我数一二三,你我一起——撞!!!”

那门没支撑两下轰然倒塌!

一时之间,殿内女眷大声尖叫着四下逃散,部分世族子弟竟也到处躲藏屁滚尿流,风度尽失。不过周傥将门后代之辈自然八风不动,蕲兵卫早已行事有素地抵挡在主子前,司马正阳护着身后的司马晏晞,腾齐远几位虽不至于屁滚尿流,腿也抖得差不多了。

少女们缩着不敢看,奈何那些人一个个衣衫褴褛凶神恶煞直冲冲飞到眼头,吓得他们尖叫连连。

衣素本来是挡在紫棠前面的,不知何时身前又多了许樊,把她的视线遮去大半。

和暖安宁的殿内,一下子充斥着裹挟血腥气的冷风。

血迹从门口延伸到殿内,台阶上涂开深红的痕迹,空一长老当即喝着要把人赶出去,却被人打断。

“长老,我们不妨先问清楚事由。”梁知声蹙眉。

那些人便也呜咽说开了——原来正是衣素前几日遇见那矿徒的同工,继发生一个洞塌压死数人事件后,上头那个急着倒卖矿料的贪官罔顾人命,强迫更多人进山,甚至派人将他们推进深不见底的山洞和坑穴内——

“若是命大,自然还能出来。可若是一脚踩错了地,可就是……万劫不复啊!!!”一个老者哭喊道。

他们反抗不得,多日积怨起了争执,夺过兵器就与那些狗东西干了起来,然而终究不是对手,身负重伤落荒而逃,而一旦被抓住,一个刀戟戳下来人便没了呼吸。

也都是浑身觳觫的可怜人,或老或壮,头脸狼狈,有的伤势惨重,跑着跑着就把被砍了一刀的胳膊给跑掉了。

有些人早已生生痛得说不出话,把舌头咬得鲜血淋漓,张口全是血。而有些人进了殿内一头栽倒,咽气了。

衣素探出头只看了一眼,脸色刷白地站回了身前人的阴影里,飞快捂住了同样踮脚的紫棠的眼睛。

爱论政事的众子弟听了顿时炸开锅,相府下人多,司马正阳吩咐他们赶紧将女眷安置回各自住处,至于司马晏晞他自然带在身边,未曾想谭温书却也不想离开。且见她突然走出一步,从匆匆赶来的邯郸手里接过草药纱布便蹲下来,丝毫不顾忌也不害怕地对那老者道:“老人家,我略懂一些止血法子,您伤得太重了必须及时止血?”老者自然涕泗横流说不出话来,只点头。

众女见了,不知缘何就不愿走了。当然也有胆小的头也不回就跑了:“她们脑子有病……”

只听其余女眷议论:“她一个闺阁女子,怎么会些行军用药的事……”“……她看着那伤口就不害怕吗……”“……不会是装的吧……”语气各有各的怪味。

蕲降白也在那老者身前蹲下来,殿内剑拔弩张气氛散了不少,许樊在晦暗不清的阴影里微微侧身过来,问她还好吧。

衣素摇了下头,然而远远看到那一幕的下一刻,唇瓣突然一瞬褪尽血色。

方才系统说,此处是个关键情节点。原书里,蕲降白对谭温书会涂药包扎之事,其实也并无太多兴趣。

真正让他心头狠狠划了一笔的,是看见对方包扎的手法

——那是他母亲惯用的方式。

他母亲嫁将门,丈夫和儿子出入沙场,用兵打仗负伤是家常便饭,小儿子年幼时虽不必经历这些,也是玩闹性子,受伤常有之事,她一个深闺女眷久而久之也就摸索出这一套

——她可不想总让别人给夫君上药呢。

不过她娇生惯养,别说包扎了,十指不沾阳春水连厨房都没进过,蕲昀教了她许多次,她还是爱把纱布和绑带缠成花蝴蝶一样。

蕲降白年幼时,常看见父亲身姿英挺威武,着金甲缁衣或威风凛凛的大一品官服,其上金丝补子雍贵华美。肩上或臂膀却用白色巾布或别的什么,绑着个极其刺目的花蝴蝶。

偏生总是严峻不苟面容上,却看着坐在一旁石桌边耍赖般伸手拽着他胳膊,笑脸盈盈的母亲,目光很隐晦地温柔。

说实话,他母亲有时也很顽皮,每每知晓了他要去校场巡察练兵,都撒赖扒开他衣服,说先前的伤没好,娇气地要给他绑个结,蕲昀十有八九都无奈应了。

或许蕲降白性子里有一部分是拜于那位国公夫人所赐呢。

也有不应的时候,那么那日他从房内出来,脸上或脖子上,必有个红红的口脂印。

蕲降白不像他父亲会纵容她,蝴蝶就是蝴蝶,在街上磕到了脑门,和国子监的人爬树摔着了腿,他宁愿顶着个大包都不愿开学再在一帮小伙伴面前,被绑成两个翅膀的大昆虫。

每每不幸被强制装扮了一番,梁知声拍手,司马正阳笑得从马上翻下来,司马晏晞则拽着那结问书菊,来年她的新裙子能不能也添上这样式。

总之,原书里蕲降白看到今年才从越州被接回长安的谭温书,做出一样笨拙的行为。不动声色问她:

谭施主,怎么会上药。

谭温书就摇摇头,道:童年时候,遇到过一个貌美夫人,她教给她的。

如果之前是少男少女朦胧好感,那么此次就是无法忽视的导火索。

衣素心头跳了一下,又一下。越跳越乱,越跳越重。

主角间的羁绊,比她想的要深得多得多。

这也难怪,她就说凭借短短时日接触下来,她觉得的这么心高气傲的一个人,如何会去喜欢上另一个人。

细细思索,兀自沉吟。蕲降白生于京城高门,自幼家境优渥,见过太多繁华美物,也从来不缺女孩子喜欢。

他本就是个很难动心,很难为爱折服的人。

她脑子里一片乱麻。

眼神不知飘向何方,再度虚虚定焦过去的时刻,却整个人傻住了

——蕲降白正一错不错地看向她。

颅内嗡的一声。

衣素先是眼睫剧烈地抖了下,接着简直是神速地瞳孔左右飞开。

一向四下扫去脑子登时清醒多了,她微张了下口,回过头去,朝紫棠丢了一句话:

“你今晚吃饱了吗。”

紫棠:“?”

许樊:“……”

衣素:“……”

旁边一个瘦骨嶙峋的年轻矿徒眼白翻了翻。

更诡异的是她问完那句话其实就转过头去了,看着是根本没指望听答案。

衣素:“…………”

好。其实她根本没清醒。

中国人一没话找话就爱问吃了吗的无聊问题。

蕲降白皱了一下眉头

——从他这个角度看,那二人的身影恰好交叠得有些过近。

他回过头来。若是寻常共事之人,这行为举止莫非太亲密了些。

心头有些不太舒服,然而下一刻,却是被那垂垂老者喊去了注意:“大……大人……”那老者软软的脖子梗在柱上,嘴唇开了条缝,放松状态下已经合不住了。而且,他一只眼睛血肉模糊,另一只眼也只能费力看着他。蕲降白道:“我不是什么大人,尚未赋职。”那老者却以为自己说错话,犯了大忌讳,呼吸一下子喘了起来:“小,小人有眼无珠……!望大……施、施主见谅!”他磕巴试探,施主两字念得笨拙不堪,卑微地唯诺,谭温书见状边系那包扎结边轻拍安慰:“没事,没事,不要害怕。既为你们疗伤,断没有残害你们的道理。”

蕲降白看着她手下动作,眼皮搭了搭,随后轻松地便撇开视线。

衣素看得分明。

竟然,他似乎毫不在意。如果“他们”真的只是一个人,那,蕲降白……居然一直都在调查司马安!

可是,他明明应该……他明明应该在广凉之战事发后才着手这一系列事情!

为什么……为什么……

她再度头疼欲裂。

这太奇怪了,一定有哪些地方出错了

——除非他早就知道广凉之战会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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