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怎么的,浑身颤抖一下。
“你不高兴吗?”我又问。说完,又将手背贴在她的脸上,“我们是血亲,你甩不掉我,这里是我们的家。”
她的皮肤十分柔软,但不是年轻人那股充满弹性的光滑感,而是衰老、松垮和缺水的松软,像沙土。
老人与青年、衰老与活力——越过我们之间离别的近十年时光,这个老虔婆只能像鹌鹑一样缩在原地,任我摆布了。不过没关系,她是我的第一个家人,在没有找到第二个之前,她是安全的。
暂时安全。
我换上老旧的棉睡衣,踩着台阶走上楼梯,房间里乱糟糟的,我本能想要拿出魔杖,找了一圈才想起来,我的魔杖应该是被魔法部收走,和法官们一起上天堂了吧。
阿兹卡班的监禁生活几乎毁掉了我,我在逃出去之后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疯癫的生活。某一日,我在池边饮水,羊不远万里跑到我身边,将我狠狠顶进池塘。
湖水咕噜咕噜往上冒着泡,阳光照在泛绿色悬浮灰黑色细水草的池面上,折射恍若利刃般的光刺穿我混沌的大脑。
浑身痉挛、呛水、窒息——于无意识中,我爬回岸边,蜷缩在羊柔软的腹部之下。
我还活着。
池水顺着头发往下,滴落在原本就泥泞不堪的草地上。脏污的衣物因此变得更加不堪入目,我的手指狠狠抓挠地面,于痛苦中,我才发现我还活着。
羊轻轻舔着我的耳朵,我似乎听到天使的耳语。它在说什么呢?
对了,它说:去诅咒他们,去伤害他们,你需要力量。
我问:如何获得力量?
我的手指缓慢摸索着羊的嘴唇,我切实听到了,是羊在与我对话。它是我的羊,又不是我的羊。它附身在小羊身上,令这只动物——令我唯一的财产脱离我的掌控。
——它是恶魔。
在那一年中,我为羊举行过各种各样的驱魔仪式,可惜于事无补。那个声音甚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大声。我的小羊为此感受到痛苦,它变得暴躁、忧郁、食欲不振,甚至会自己咬开皮毛,在身体上制造出一道又一道伤口。
羊的痛苦也为我增加无形的压力,我甚至觉得自己疯得没那么厉害了。我乞求过恶魔放过我们,祈求它离开我的小羊。我不知道我们如何冒犯过它,我可以为我们赎罪。
它很得意,似乎在以我们的痛苦为食。我假意奉承,最终知晓这只恶魔的本名——伏地魔。
传说中,知晓恶魔的名称便能将恶魔驱逐回地狱。因此,我需要一位虔诚的牧师、圣水和教堂。
我想起我的姑妈,她是一位虔诚的信徒,她的牧师也必定是虔诚的信徒。
我还是回去找她了,无论疯狂或是清醒,我都作出同样的选择。
我不能失去我的羊。
紧闭的房门外传来响动,我打开门,发现姑妈还在那里。她突起的像青蛙似的双目直愣愣地看向我的房间,“这么久了,你还没收拾好吗?不,你是一点都没动。”
她撞开我,嘴上喋喋不休地开始把床单铺好——“这些年你在外面到底做了什么?我要和你再次强调一遍,你不准把虱子带进来,还有你那些像虱子一样的坏毛病。”
“帮佣呢?”我站在一边问,“怎么不让帮佣做?”
她手上的动作不停,说道:“我们已经请不起佣人了。”
“你破产了吗?”
“......”她没有回答。
我就在这里住下来了。
白天,我给农场打水、倒饲料、擦洗地板来换取一天两顿的食物,晚上在天黑之后就把门窗全部锁好,安歇睡觉。
姑妈的农场前些年遭遇报复,现在已经濒临倒闭。往日里那些欺负过我的帮佣已经全部被辞退,农场里的动物也只剩下几只产奶的牛和下蛋的鸡。相比起幼年时,工作量像是减少了。
我在这里忍了三天,到了周末,姑妈决心带我去教堂。她先是像小时候一样小心翼翼地在我耳边念叨着上帝,斜着眼观察我是否还像当初那样驯服。然后又说起上帝的伟力定能将我身上的疾病暗伤治疗好,让我回归正途。
如果我想找牧师,拜托他帮我驱魔,那就只能借姑妈这个掮客的身份了。我已经编好故事了——摇摇欲坠的农场、珍贵的动物、附身的魔鬼——作为街区里传道的牧师,他必定不能拒绝。
等着吧,伏地魔。我看着羊圈里被锁起来小羊,心底暗下决心,一定要驱逐这只魔鬼。
小羊的嘴上绑着一根绳子,这是我模仿富人的狗给它做的。我将手伸进栅栏你,羊便立刻跑过来蹭我。一时之间,我的鼻子多了几分酸意——我们一起渡过了那么长的时间。
“我会拯救你的。”我对它说。
既然巫师的手段行不通,那就看看上帝的力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