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是那些静谧美好的花朵。它们那由月光构成的娇嫩花瓣,开始像有了自己的生命一样,疯狂地增殖、卷曲,如同沸水中翻滚的肉片。紧接着,从它们那圣洁的花蕊深处,猛地睁开了一只只布满了血丝的、充满了恶意的、转动着的独眼。花瓣的边缘伸出了锋利的、闪烁着金属寒光的利齿,它们不再静静地开放,而是像一群饥饿的食人鱼,疯狂地撕咬着身边的同伴,将那些破碎的、还在闪烁着圣洁光芒的花瓣和枝叶吞入腹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咀嚼声。
然后是那些在花丛间翩翩起舞的蝴蝶。它们那美丽的、色彩斑斓的翅膀,如同被无形的火焰灼烧般迅速剥落、碳化,露出了下面由森森白骨与腐烂的半透明薄膜构成的、畸形的骨翼。它们不再飞舞,而是在空中发出无声的、但能直击灵魂深处的尖锐嘶鸣,如同盘旋在战场上空的秃鹫,追逐着、捕食着那些还在挣扎的、长着眼睛的花朵,用骨翼的边缘将它们切成碎片。
最可怕的变化,发生在画面的中央。
那座由白玉雕琢而成的、本应喷涌出圣洁泉水的喷泉,开始剧烈地颤抖。光滑的白玉表面,浮现出无数扭曲的、痛苦的人脸浮雕,它们无声地张着嘴,仿佛在哀嚎,在求救,在诅咒。而喷泉的顶端,涌出的不再是晶莹的水珠,而是一种粘稠的、翻滚着无数气泡的、如同沥青般深不见底的黑暗!
那黑暗仿佛有生命,它贪婪地向四周蔓延,所过之处,无论是长着眼睛的花,还是骸骨构成的蝶,都被它无情地吞噬、同化,变成了这片黑暗的一部分。偶尔有几张痛苦的人脸从黑暗中浮现,又很快被更多的黑暗所淹没。
唯美梦幻的《沉睡的梦境花园》,在短短十几秒内,彻底堕落成了不可名状的、充满了疯狂与混沌的深渊狂欢。
整个画中世界仿佛活了过来,它不再宁静,而是在疯狂地、无声地尖啸着,嘶吼着,向画外的世界散发着浓烈的、足以逼疯任何正常人的精神污染!
“啊——!!!”
一股强大到无法抗拒的精神冲击,如同海啸般从画中猛地扩散开来!
画室里,原本还在好奇围观的几位灵光画社的高年级社员,他们是伊芙琳的崇拜者,刚才还凑过来看热闹。此刻,他们只是看了一眼那异变的画作,就瞬间发出了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他们脸色惨白,双目圆睁,眼球里布满了血丝,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景象。一个女生当场尖叫着跑了出去,一边跑一边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另一个男生则浑身剧烈地抽搐着瘫倒在地,口吐白沫,嘴里开始不停地念叨着一些毫无逻辑的、疯狂的词语:“眼……眼睛……它们在转……都在看我……”
画室外的走廊上,几个被这里的动静吸引过来的路人学生,也仅仅是透过门缝向里瞥了一眼,便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纷纷软倒在地,陷入昏迷。
艾丹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要被活生生撕裂开来。无数疯狂的、恶毒的、充满了亵渎意味的呓语,如同数万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刺入他的大脑皮层。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旋转,墙壁和天花板都仿佛变成了蠕动的、布满血管的血肉,地板则变成了粘稠的沼泽,要将他拖入深渊。
“……在沉睡的城邦中……”
“……那不可名状者……等待着……”
“……群星归位之时……深渊凝视人间……”
他死死地咬着牙,舌尖尝到了浓郁的铁锈般的血腥味。靠着这段时间在双子的轮番精神与物理折磨中磨练出的、钢铁般的意志力,他强行稳住心神,驱散那些疯狂的呓语,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当场崩溃。但他浑身已经被冷汗湿透,脸色惨白得像一张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纸,只能死死地扶着墙壁,才勉强没有像一滩烂泥一样滑下去。
‘芙洛拉……她到底往画里塞了什么鬼东西?!那是她的脑子吗?!她把自己的脑子塞进去了吗?!’艾丹的吐槽欲在极致的恐惧中,迸发出了顽强的生命力。
他用尽全身力气,艰难地转过头,看向那场灾难的中心。
在一片鬼哭狼嚎、鸡飞狗跳的混乱中,唯有两个人,显得格格不入。
弗洛林依旧站在原地,他按着艾丹肩膀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他脸上带着欣赏杰作诞生般的、饶有兴致的微笑,甚至还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洁白的手帕,优雅地擦了擦被精神冲击溅到脸颊上的一点“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嗯,色彩的饱和度恰到好处,混沌元素的构图也很有张力。姐姐的审美,一如既往地稳定。”
而伊芙琳·斯特林,则呆呆地站在那幅已经可以被称为“大规模精神杀伤性武器”的画作前,一动不动。
她没有尖叫,没有崩溃,甚至连一丝恐惧的表情都没有。
艾丹的心猛地一沉,完了,她是不是被这股精神冲击……直接冲傻了?
然而,当他看清伊芙琳的眼神时,他愣住了。
那双美丽的蓝色眼眸里,清晰地倒映着画布上那片群魔乱舞的疯狂景象。她的瞳孔深处,最开始是极致的恐惧,是灵魂被撼动的战栗。但紧接着,那恐惧和战栗,却如同最高纯度的魔力燃料一般,点燃了一团前所未有的、无比炽热的火焰!
是兴奋!是狂热!是艺术家终于窥见真理时的……顿悟!
“……是这个……”
伊芙琳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发出了梦呓般的、带着哭腔,却又无比亢奋的低语。
“就是这个……这极致的恐怖……这触手可及的疯狂……这无法用语言描述的、能撕裂灵魂的混沌……”
她伸出手,指尖在空中颤抖,仿佛想要触摸画中那粘稠的黑暗,又仿佛想要拥抱这足以让世人癫狂的景象。
“这才是……这才是梦境最深处的……那份被我遗忘的‘真实’啊!”
她仿佛看到了一个全新的、广阔无垠的艺术世界,向她敞开了大门。那个世界里没有虚假的唯美,没有苍白的梦幻,只有最纯粹的、最深刻的、能撼动一切灵魂的恐惧与疯狂。
那才是艺术的终极!那才是她一直在追寻,却被自己那可笑的、狭隘的审美所束缚的真正宝藏!
在一片混乱的背景音中,伊芙琳猛地转过身,那双还挂着泪珠,此刻却亮得吓人、仿佛有星辰在其中燃烧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正歪着头、一脸“搞定收工”表情的芙洛拉。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无比虔诚的、仿佛信徒见到了降临人间的神祇般的崇拜。
在艾丹和弗洛林错愕的目光中,在趴在芙洛拉头顶、已经彻底呆住的发光猫咪小透明的注视下,这位天才的、内向的、忧郁的美少女灵光画者,激动地冲上前,一把抓住了芙洛拉的手。
然后,她以一种无比庄重的姿态,单膝跪地。
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而颤抖,却又无比的清晰、洪亮,响彻了整个混乱的画室。
“请……请务必指导我!”
她抬起头,仰望着芙洛拉,那双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您就是我的……我的缪斯啊!!”
趴在芙洛拉头顶的小透明,那半透明的猫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人性化的、目瞪口呆的表情。它看着眼前这堪比邪教发展核心信徒的现场,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眼神狂热的少女,又看了看旁边那些还在抽搐和念叨“眼睛”的倒霉蛋,整个猫都傻了。
它的逻辑回路,在一瞬间被烧断了。
这……这不对劲啊……
系统发布的任务明明是【帮助艾丹与天才少女伊芙琳建立良好关系】,剧本应该是艾丹用他那虽然嘴笨但善良的内心,温暖伊芙琳冰封的世界,两人在艺术与理想的交流中成为知己……
可现在这算什么?
艾丹全程被当成挂件,除了贡献吐槽和差点被精神污染成白痴外,什么都没干。而伊芙琳,她不是被治愈了,她是……从忧郁少女直接进化成了狂信徒啊!
这、这能算任务成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