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我的好兄弟,求你了,千万别说得太离谱……’
然而,莱昂显然接收不到他的心电感应。
“报告学院长!”莱昂的声音洪亮而充满激情,“我们一进去,就遭遇了敌人的精神攻击!无数的怨灵组成了合唱团,对我们高唱《团结就是力量》!它们的歌声充满了力量,但我们凭借坚定的意志,成功抵御了这次攻击!”
审讯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屏幕前的艾丹,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飙升。
‘《团结就是力量》?你为什么要提这个?!你就不能说它们在鬼叫吗?!你为什么要如此精准地复述出这么离谱的细节啊!’
学院长:“……然后呢?”
“然后我们遇到了由食人魔藤改造的秋千和滑梯!我们还在上面玩了一会儿,弹性特别好!之后还有可以食用的史莱姆果冻,薄荷味的,特别好吃!”莱昂说得非常详细,甚至还咂了咂嘴,回味了一下,“最后!我们见到了敌人的两头最终兵器!一头是被芙洛拉同学进行了美容的‘圣龙翼蝶结尾奇美拉’,另一头则是导师的最高杰作,但在芙洛拉同学和弗洛林同学的帮助下,它现在已经是一只温顺可爱的、名叫‘小花’的猫咪玩偶了!”
“……”
学院长闭上了眼睛。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一下一下地剧烈抽动,像是在敲打着求救的摩斯电码。他挥了挥手,声音里充满了足以将钢铁都腐蚀的疲惫:“好了,你可以出去了。让艾丹·里德同学进来。”
当艾丹走进审讯室,看到学院长、艾丽丝老师以及一众学院高层那混杂着期盼、困惑、绝望与最后一丝希望的目光时,他知道,轮到他了。最后的审判,到来了。
他看到了莱昂出门时那一脸“我汇报得很完美吧”的自豪表情,想要用手捂住自己的脸。
他能怎么说?
把莱昂的话用更富有逻辑、更注重语法的方式复述一遍?
告诉他们,一个研究禁术的疯子,他的学术尊严和毕生追求,被两个乐子人用“审美不行”和“技术太菜”给彻底碾碎了?
告诉他们,所谓的拯救人质,最后演变成了一场由绑架犯本人提供灯光、怪物提供表演、点心由绑架犯储藏室友情赞助的狂欢派对?而自己,作为全场唯一一个看起来正常的、被学院长当成英雄的人,全程除了吃蛋糕和吐槽之外,什么都没干?
艾丹的内心,一片死寂。
他看着学院长那双苍老而期盼的眼睛,看着艾丽丝老师那担忧而信赖的目光,看着在场所有人脸上那“快给我们一个正常答案来终结这场噩梦吧”的表情。
他累了。
毁灭吧。
赶紧的。
艾丹深吸一口气,然后用一种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充满了沧桑与坚毅的语气,沉声说道:
“我们……经历了一番苦战。”
所有人的精神,为之一振!那眼神,就像在沙漠里跋涉了三天三夜的旅人,终于看到了一片绿洲!
“敌人很狡猾,他布下了重重陷阱,试图用幻术和精神污染来迷惑我们。”艾丹表情沉重地开始了他的创作,“但我和我的同伴们,凭借着在学院里学到的扎实知识和坚定的信念,一一将其破解。”
学院长和老师们不约而同地用力点了点头,对,这才像话!这才是正常世界该有的证词!
“最后,我们直面了幕后黑手,以及他那失控的、由禁术制造出的可怕造物。那是一场……异常惨烈的战斗。”艾丹的眼神飘向远方,仿佛在回忆着什么不堪回首的画面,“在战斗的最后关头,我和我的同伴们并肩作战,抓住了一个转瞬即逝的机会……最终,以最小的代价,制服了犯人,拯救了所有的同学。”
他没有提那对恶魔双子一个字。
因为那两个家伙的存在,本身就是对“逻辑”和“正常”这两个词的终极侮辱。他们的所作所为,根本无法被纳入任何一种人类能够理解的报告体系中。把他们写进报告,就等于是在报告的结尾处画上一个巨大的、扭曲的、不可名状的触手怪。
艾丹的证词,清晰、简洁、逻辑通顺,充满了英雄故事应有的一切要素——险恶的敌人、艰难的战斗、同伴的羁绊、以及最终的胜利。
它是如此的“合理”,如此的“正常”。
除了每一个字都与事实无关之外,堪称完美。
审讯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感动的沉默。
最终,学院长奥斯顿先生长长地、如释重负地呼出了一口气。他站起身,走到艾丹面前,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苍老的声音里充满了欣慰与赞赏。
“好样的,里德同学。你无愧于时轮学院的教导。学院,会为你感到骄傲。”
由于无法从精神失常的导师、兴高采烈的人质、满嘴胡话的战斗人员以及两个自称“路过”的建筑爱好者那里整理出任何一份符合逻辑的报告,学院高层最终全盘采纳了艾丹那份最“合理”的解释。
于是,在事件发生的两天后,一份官方通告,张贴在了时轮学院最显眼的公告栏上。
通告将整起事件定性为:元素系导师雷德·菲尔顿私自进行危险禁术实验,导致实验体失控反噬其主,并绑架数名学生意图不轨。在这危急关头,一年级新生艾丹·里德同学不畏艰险,展现出了超凡的勇气与智慧,他带领同学莱昂·威廉姆斯闯入险地,与穷凶极恶的罪犯及其可怕的造物展开了殊死搏斗,并在关键时刻,以一种未知的、但极其高效的方式,奇迹般地击败了失控的怪物,将所有被困学生成功解救。
这份通告,逻辑严谨,叙事清晰,充满了正能量。
它唯一的缺点,就是和事实真相没有哪怕一个标点符号的关系。
一夜之间,艾丹·里德的名字,响彻了整个时轮学院。
他被学院大张旗鼓地公开表彰,学院长亲自为他戴上了一枚象征着最高荣誉的“狮心英雄”勋章。他的“英雄事迹”被以《于绝望中绽放的勇气之花——记一年级英雄艾丹·里德》为标题,刊登在了校报的头版头条。
他走在校园里,收获的全是同学们敬佩、崇拜乃至狂热的目光。
“快看!那就是艾丹学长!一个人就挫败了禁术导师的阴谋!”
“听说他战斗的时候超帅的!单手就挡住了怪物的攻击!”
“何止!我还听说,他最后是用爱与正义的光芒净化了那头怪物的!他的眼神能发射圣光!”
艾丹面无表情地走在这些赞誉声中,只感到无尽的空虚和疲惫。他低头看着胸前那枚沉甸甸的、闪闪发光的英雄勋章,内心只有一个想法:
‘这个世界,指定是疯了。他们赞美的,是一个由谎言堆砌起来的幻影。而真正的“英雄”,此刻大概正在宿舍里,教那个被“净化”的怪物跳舞。’
而芙洛拉和弗洛林,由于在所有“正常”证词中都未被提及,他们的所作所为,则成为了一个只在少数亲历者间流传的、不可言说的校园传说。
有人说,在危急关头,是带来幸运的神秘双子降临,用糖果和游戏解决了所有问题。
也有人说,在绝望的尽头,是带来厄运的混沌双子现身,用凡人无法理解的方式,将一场恐怖的灾难,变成了一场更为恐怖的闹剧。
但无论传说如何,都与此刻的艾丹无关了。
他现在只想找个没有人的地方,一个人静一静,好好思考一下自己的人生,以及这个世界的合理性。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推开了自己宿舍——也就是那间被改造成了超豪华复式套房的307室的大门。
他想,这里总会安静一点吧。
然后,他看到了。
在奢华客厅的中央,芙洛拉和弗洛林正围着一只被缩小到半人高的、憨态可掬的粉白色猫咪玩偶——也就是“小花”。
“我觉得粉色的小裙子更可爱!”芙洛拉手里拿着一条缀满了蕾丝花边的公主裙,正努力地往“小花”那圆滚滚的身上比划着。
“不,姐姐。”弗洛林则拿着另一条带着黑色金属铆钉的朋克风小皮裙,一脸认真地反驳,“从它的体型和原始材质来看,这种酷帅的风格,更能体现出一种反差萌的美感。这是一种艺术上的对立与统一。”
“喵呜?”
被当作时尚玩偶的“小花”,歪着它的猫猫头,用那双无辜的豆豆眼看着他们,发出了困惑的叫声。
“……”
艾丹缓缓地、默默地关上了门。
他靠在冰冷的门板上,感觉自己的精神,也和那扇门一样,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他觉得,自己可能也需要一个心理医生了。
或者,直接申请转院去雷德导师隔壁的病房,或许他们还能就“被两个恶魔玩弄后的心理创伤与康复疗法”这个课题,展开一番深入而友好的学术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