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妄想被历史铭记的“正确”,在世人眼中,终究不过是一个变态杀人魔临终前疯癫的呓语。
但得知这一消息的薛宓,却忧心忡忡。
魏明璟意志力极端强大、执念深重,且自缢而亡本身又凝聚了一股极大的怨戾之气。他极有可能在咽气的刹那,灵识不经历寻常亡魂的浑噩阶段,直接汲取周遭的负面能量与自身的滔天怨念,蜕变为一种力量惊人、危害极大的“厉煞”。
所以魏明璟自缢后,薛宓便前所未有地紧张起来,几乎寸步不离地跟在贺黎筠身边,严防死守,就怕魏明璟死后化作那凶戾之物,前来纠缠报复。
贺黎筠在局里时,她就小孩模样安静地待在角落。像公安局这种地方阳气旺盛,薛宓并不是很担心。
但他若是需要外出办案或办事,薛宓就觉得孩童的身体诸多不便,总会以完成体的模样跟他一起出门。
最初那几天,贺黎筠对此十分抗拒,不是皱着眉说“你这样太惹眼,影响工作”,就是瞥着她过短的裙摆硬邦邦地挑刺“穿成这样不合适”。
但没过几天,贺黎筠便主动地带她一同出门。不仅不再挑剔,还主动带她去买合身的衣服,选搭配的包包。
果然,头七降至——这个亡灵意识最清晰、力量最强大、对生前执念最为偏执的时刻,贺黎筠还是挺胆小的。
就这样,风平浪静地过了小半个月,薛宓渐渐放下心来,想着也许魏明璟并未化成厉鬼。加之天气越来越炎热,她开始懒洋洋地不愿动弹。
就在她几乎要松懈下来时,贺黎筠却忽然在翻看日历时无意提起:“八月十二是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
他语气平常,就像在说一个普通的节日,可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她。
于是,薛宓又认命地恢复成完成体,陪着他出门。
美其名曰“以防万一”。
“那个……”几日后,贺黎筠轻咳一声,目光飘向窗外,“正好单位发了两张票,明天到期,不用就浪费了。”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飞快地补充道:“你最近……陪我到处跑也挺辛苦的。我们一起看吧……”
明明是早早就订好的电影票,就连座位,都是他对着购票APP反复斟酌后选定的,但在真正说出口时,贺黎筠还是纠结了很久,最终以这种拙劣的理由发出了邀请。
薛宓倒不是第一次看电影,唯一两次的观影经历,都是陪林美美看的动画电影。
听到贺黎筠说这是一部新上映的科幻大片,特效震撼、情节跌宕,她眨了眨眼,倒也真的生出几分兴趣来——毕竟,用这种方式观察人类如何想象未来、构建世界,对她来说确实挺新鲜。
影院灯光暗下,巨大银幕上光影流转。贺黎筠抱着一大桶爆米花,身体却有些不自然地僵直在座位上。
这是他第一次和女性一同看电影,更别说,还是他主动邀请的。
他本来都打算放弃了。疯狂洗脑自己这只是“错觉”,但这个“错觉”却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反而因为她紧张兮兮地赖在自己身旁,变得更加的肯定。
自己真的是栽了。
为什么偏偏是……薛宓?
他深深地长叹一口气。
他都献殷勤献得这么明显了,她却毫无觉察。果然,想撬开她的心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导致贺黎筠更不自信了,内心担心着眼下这种自然、甚至堪称和谐的相处模式,才是薛宓最舒适、也最想要的状态——一种基于契约与习惯的紧密陪伴,纯粹而不掺杂质。
而自己应该把这份不合时宜的心动小心翼翼地埋藏起来,但内心总会有一点点不甘心……
万一呢?
万一哪一天,薛宓就像她突然理解人类的愤怒与悲伤一样,忽然对“爱”开了窍呢?
手背突然传来一片温软的触感。
那触感极轻,像一片羽毛轻轻落下,又像春溪漫过冰封的岸。
贺黎筠浑身一僵,明明视线还胶着在银幕上爆炸的星舰,余光却不受控制地扫向身侧。
薛宓浑然未觉。
她正看得入神,银幕上飞船擦着陨石群掠过,她的瞳孔里映着流光溢彩,手指无意识地往前伸,指尖再一次在昏暗的光线下不经意地擦过他微烫的手背。
一阵细微的电流随着她的动作轻轻带起……
那触感太清晰了。
贺黎筠能感觉到她指腹的软嫩,能分辨出那点没擦干净的焦糖碎屑正黏在他皮肤上。他甚至能闻到她发间飘来的草莓洗发水味。
电影里的主角正在呐喊,可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心跳声骤然放大,震得耳膜发疼。
他下意识蜷了蜷手指,却还是忍不住悄悄往旁边挪了挪,让两人之间的空隙窄了些,又不动声色地将爆米花桶往她那边推了推。
就在贺黎筠胸腔里那颗心脏不受控制地越跳越快、越跳越响,几乎要擂鼓般撞击他的耳膜时,身旁正专注盯着银幕的薛宓却忽然毫无预兆地转过头来。
她那双在光影变幻中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径直望向他,眉头微微蹙起,带着一丝纯粹的困惑和不易察觉的担忧:“你的心跳……怎么突然跳得这么快?咚、咚、咚的,像打鼓一样。”
她甚至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仿佛那剧烈的震动也能通过某种无形的联结传递到她身上:“你、你没事吧?是哪里不舒服吗?”
贺黎筠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没、没事。就是……这电影太刺激了。看得我好紧张……”
他轻咳一声,把爆米花桶往她那边又推了推:“那什么……你要是饿了,多吃点。”
薛宓总是能精准捕捉到他心跳的每一次紊乱,但他却从来感受不到薛宓的喜怒哀乐。
或许,自己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
但,这是贺黎筠第一次产生心动的感觉,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是正确的,追求女孩子的方法也是现学了百度上的攻略,但他所做的一切,只是遵从自己的本心罢了。
至少,不让未来的自己后悔。
因为,他已经做了一件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不应该答应薛宓去读那该死的初中!
马上要开学了……而且初中是青春期孩子最叛逆的时刻,贺黎筠一颗老父亲的心忧上加忧。
随贺黎筠出去玩的次数越来越多后,薛宓渐渐地发现自己对时间的感知变得奇怪起来。
她开始习惯在傍晚六点左右望向门口,耳朵会不自觉捕捉电梯抵达楼层的细微声响。
如果贺黎筠准时出现,她胸腔里那团模糊的能量就会像被理顺的毛线,温顺地蜷缩起来。
可若他加班……手机屏幕亮起“今晚迟归”的简讯时,那种感觉就来了。
起初她无法命名。只是觉得客厅的灯光太散,连窗外的蝉鸣都像卡顿的磁带。
她会无意识地在沙发和冰箱之间来回踱步,拿起书又放下,最后蹲在玄关嗅他拖鞋上残留的气息。那种能量像被搅浑的水,在她感知里泛起细密的泡沫。
自己的能力,怎么突然变得不稳定起来了……?
最终,她将这种莫名的效率低下和周身能量的凝滞感,归结为“今日环境磁场异常”。
等到开学后,林美美苦恼地和她分享爸爸最近要出差培训一周,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种空洞而焦躁的感觉,在人类的话语体系里,被称为“想念”。
一日,林美美红着眼眶跑来,抽抽噎噎地向她哭诉同桌的男孩又故意掰断了她的新画笔。薛宓安静听完,小脸倏地一板,二话不说便起身径直走向那个正嬉皮笑脸的男孩。
她往对方面前一站,明明个头差不多,却自有一股冷冰冰的气势压下来,凶凶地把对方训斥了一顿。
直把那个调皮捣蛋的男孩吓得一愣一愣,道完歉保证不再欺负林美美后,连头都不敢抬。
薛宓很满意,结果事后,林美美扯着她的袖子,开心地问:“宓宓,你刚才训人的样子好像那些警察叔叔审犯人。你是不是和你哥哥学的呀~气场好足!”
哪有!这明明是她自己的气场……
可被林美美这么随口一提,薛宓发现,贺黎筠遇上难题会微微眯起左眼,她对着解不出的数学题时,竟也眯起了左眼。
她……竟然无意识地模仿了贺黎筠?!
这要被贺黎筠知道,绝对会笑话自己,薛宓决定改改这些坏习惯时,崔芳华却神秘兮兮地拉住她,压低声音道:“宓宓啊,你最近帮我多观察观察你哥,我总觉得他好像谈恋爱了……”
薛宓:“?”
“要是看见有什么小姑娘在他身边转悠,你帮我偷偷拍个照!”
贺黎筠……谈恋爱了?
什么时候的事?她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这……不是好事吗?他成家立业,妈妈放心,她也该替他高兴才对。
可这个念头升起时,薛宓却下意识地按住了心口。
那里空落落的,沉甸甸的,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感弥漫开来,全然没有上次围观他相亲时那种默默吃瓜的轻松心情。
她有些困惑地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又走到窗边张望了三次,最后抱着膝盖坐回沙发,盯着电视黑屏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发呆。
难怪……他最近回家越来越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