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楠喋喋不休的说，刘若柠一句也没听进去，视线时而落在刘楠喂刘建军吃饭上，来回扫视，仔细观察；时而看不下去，憋闷的侧过头，暗自伤神。

这是她第一次直观感受到，病人刘建军的身体重量。什么都不用她做，单是借背靠着，时间久了，她也开始受不住。试想姑姑多年如一日的照料，该何其艰辛！要身体力行照顾老的，也要费尽心思操心小的，难怪姑姑额角的白发又多了。

她还记得以前，姑姑忙完家里的事，闲下来就会出去和老姐妹们聚。搭伴儿出去工作也好，逛街也好，回来时总是笑容满面，开心咧着嘴。

那些场景，她至今记忆犹新，如同昨日刚发生过的事，而眼前的才是一场梦。她侧过头双目紧闭，不愿睁开，想象着时间还停在过去。

人世间给予人最大最重的惩罚，莫过于活在当下怀念过去的美好了！清醒的感知当下，又疯狂的回忆过去。这是人人都必会面临的惩罚，只是行刑时间不同而已，且各人有各人的惩罚。有的惩罚是甜蜜的，有的惩罚是苦涩的，全看个人如何定义，所以惩罚也是矛盾的。

刘若柠深陷的自然是苦涩的惩罚。

她想假装时间停在过去，但鲜活跳动的心脏，紧绷压抑的真实情绪，背上的重量，碗筷磕碰的声音，无一不在提醒着她，像是恶魔扎心的低语：刘若柠，这就是你看到的现实，这已经是现实了，你再怎么回忆过去，那也只是过去！回不去了！

这一刻，她感到窒息压抑，憋闷且苦涩。她不敢呼吸，只要每呼吸一下，心脏每放一次血，她就会觉得更加无力，感觉身体正在不断变小，变得很小很小，变成一个圆，变成一个点，变成世间最小的微粒原子。

良久，刘建军终于吃完，刘楠起身嘱咐，“柠柠你先扶着，我去倒杯水来。”

“好。”嗓子有点沙哑，刘若柠不想让姑姑察觉出异样，顺势咳了几声掩饰。

刘楠出去后，她扭过头，哑着嗓子怨声道：“说不用别人管，现在还不是拖累着别人。”

*

刘若柠的记忆中，刘建军只要干活回家后，必定喝一瓶酒。一句话不说，喝到不省人事，昏睡过去。第二天上午醒来再继续去干活，回来继续喝酒，昏睡后继续干活......

赵文丽还在时，总会劝阻他，但也时而管用，时而没用，有时候脾气上来，谁劝和谁吵嚷。

后来赵文丽不在了，没人规劝，刘建军喝酒更加肆无忌惮。好在最后一丝人性尚在，他只喝酒，不会耍酒疯胡乱打骂人，而且赚的工钱除了大部分去买酒，余下的会给刘若柠当学费。所以面对这样的刘建军，刘若柠心里是复杂且痛苦的。既无比怨恨，又无可奈何。

直到初三中考后的某一天，她外出兼职回来，又看到刘建军喝得酩酊大醉。

她实在忍无可忍了，抢走刘建军手里的酒瓶，用稚嫩的嗓音大声叫喊，“别喝了！喝了这么多年，你还没喝够吗？！不要命了吗？！”

“给我。”

“一定因为你总喝酒，总喝酒，什么都不管，奶奶总替你操心，最后才......”

刘若柠哽咽着再难说出口，通红的眼眶盯着所谓的“父亲”刘建军，眼里全是怨恨和失望。他是成年人，成年男人，却没有骨气到这个地步。她不知道刘建军为什么变成这样，但希望他能振作精神，对自己负责，对别人负责。不管怎么说，他至少还是“爸爸”。于是她天真的想把刘建军骂醒，以为血浓于水的亲情能够唤醒他。

然而事实证明，她是徒劳的。

“给我！管到老子头上来了，你是要当爹吗？”刘建军坐在沙发上，浑身带着酒气，从脖颈处到脸都是红的。

“好啊，今天我就当一回爹！”

刘若柠多年积压的怨恨倾泻而出，转身走进刘建军专门放酒的库房，“你不是爱喝酒吗？今天我就把这些酒全毁了，让你一瓶都休想再见到！”她拼尽力气把所有酒拖拽到下水槽旁边，费力地一瓶接着一瓶打开，悉数倒了进去。

倒至最后一瓶时，刘建军踉跄着过来抢夺。

醉酒男人的力量比平时还大，他一把夺过刘若柠手里的酒瓶，顺手将刘若柠甩到地上，像疯了一般，对着倒了一半的酒瓶狂喝起来，活脱脱一个毒瘾犯。

刘若柠来不及多想，迅速起身，还想夺过酒瓶。奈何力量悬殊，拉扯间，不少酒水洒到刘建军脸上，他情急之下又甩倒刘若柠。这次发了狠，将喝完的酒瓶“啪”的一声，怒摔到地上。

随着一声犀利的破碎声，将一个玻璃材质的酒瓶分为无数碎片，乱溅的玻璃碎片划到了没来得及站起来的刘若柠额角。

鲜血渐渐渗出，缓慢下沿。

刘建军被酒精麻痹，此刻只有躁怒，“你翅膀硬了，现在敢爬到老子头上，管起老子来了是吗？！”

刘若柠情绪激动，除了被划的一瞬间感觉到疼，此刻同样不管不顾，“刘建军，你真该庆幸，我还有一丝人性。你要不是我老子，你就算喝死我也绝对不会管你！”

“好啊，你滚！赶紧滚！滚得远远的，老子这辈子都不用你管！死了也不用你管！”

刘若柠眼角泛红，却倔强地不肯流一滴眼泪，“好！滚就滚，咱俩这辈子谁都别管谁！”她对刘建军彻底失望，也猜想刘建军对她也该是如此。

吵嚷声引来街坊四邻，大伙儿进来看到一地狼狈，其中一个中年妇女转头看到刘若柠额角的血，似乎很严重，血沿着太阳穴流下，一瞬间遭了怕，面露惊恐，“啊呀呀，发生了什么事？！若柠你这是怎么了？快！快！婶儿带你去医院！”

*

几年前刘建军酒后在工地干活，失足落下，就此成了半身不遂，正式入住刘楠家，至今已五年。

病后，他说话也开始不利索，一句话需要组织好久，情绪激动时，只能几个字往外蹦。当听到旁边人的嘀咕，毫无意外，火气升腾上来，开始尝试从对方身上移开。好不容易费劲力气，侧身躺到，额角渗出细碎的汗。

刘若柠察觉到对方动静，知道他一定听到了。但她偏倔强固执的坐在原地，不说话，也没有动手扶起。

而后听到对方断断续续蹦出的字，“你……滚！老子......不......不用......你管！”

刘若柠吸了一下鼻子，眼神比十几年前平静，“本来我也没管你，是姑姑让我在这的，你有本事也别让姑姑管。”

她知道姑姑不可能不管他，也深知若真有一天没人管他，自己也会负责管他，只不过她偏要说气话，刺伤对方，也刺伤自己。

刘建军气得脸都红了，胸前一起一伏，喘着粗气，嘶声吼叫，“滚......”

刘楠终于进来了，面色慌乱，“这是怎么了？”见刘若柠眼眶似是泛着盈盈泪光，别过脸没有说话，她赶紧推搡出去，“柠柠你先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