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郑守恩遇见祁亭玉的那天，是个阴雨绵绵的晚上。g城的春季，到处是湿漉漉的一片，湿润的空气，逐渐回升的温度，像是往人心里塞了一团浸湿的棉絮。

那时，郑守恩刚下班，在路过便利店时，顺道下车买烟。

车在便利店门口停下。下车，撑起伞，郑守恩正跨步迈上台阶。

也就是在这时，在门口那盏算不上明亮的灯下，郑守恩余光瞥见了一个半躲在墙角处的身影

——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年，正悄悄地往他的方向瞧。而后，在意识到被注意到之后，少年又迅速瞥过脸，假装无事发生。

郑守恩只看了对方一眼，便同样收回目光。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他只当少年是在避雨。

走进便利店，拿了包平日里常抽的烟，郑守恩很快便出了门，只是这一回，他的目光又和少年的相撞。

昏暗的光线下，少年的脸隐在大大的兜帽里，让郑守恩看不真切。心里头闪过一丝疑虑，郑守恩没多想，便走上前去。

靠近少年，他将手里刚拆的烟往对方面前一递。

像是没料到郑守恩会突然走近，少年明显吓了一大跳。郑守恩看着他慌乱地往后退了一步，又不小心往什么东西上一踩。

郑守恩目光下移，发现是个染了些污渍的旅行包。

“成年了吗？”郑守恩没理会对方的无所适从，随手抽了根烟，又掏出打火机点燃。

一小簇暖黄的光，点亮了郑守恩半边脸，衬得他脸上的棱角柔和了些。少年呆呆地望着，凭着本能点了点头。

“在躲雨？”郑守恩缓缓吐出烟雾，在这朦胧的环境下，一双眼从上到下毫不客气地打量了少年一番：

异常肥大的外套却盖不住羸弱的身躯，下身是一条短得盖不住脚脖子的裤子，露出一节苍白的皮肤。郑守恩一瞧，心里便有了几分猜测。

他又抬眼凝视那张半藏在兜帽里的脸：脸色苍白，嘴唇也毫无血色。但正是这一张脸，配上那细挑的眼，倒是有种别样的美感。

良久，在郑守恩意味深长的目光中，少年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吃饭了吗？”

“……”少年垂眸不语。

“我家就在附近，”郑守恩朝对面人扬了扬下巴，“去避避雨？”

2.

祁亭玉到底是和郑守恩一起回了家。不是他单纯得毫无防备之心，而是他已经无路可走。

从家里卷出的五百元巨款如今只剩下零零碎碎的小钞，可走遍这偌大的g城，他还是没能找到容身之处。只有身边这个男人，给了他暂时可以避雨的地方。

不仅如此，当对方从厨房端出一碗面时，祁亭玉更是难以置信。

“家里没什么东西，将就一下吧。”

桌子上，一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泡面正冒着热气，祁亭玉一双眼死死地盯着那飘着香油的泡面，肚子不争气地叫了。

男人递给他一双筷子，又叮嘱他小心烫。接过筷子，祁亭玉指尖紧紧捏着，可对着这碗香气腾腾的面，他却始终下不了手。

“是不是还差些什么？”男人探过头来瞧他，“我想想，冰箱里还有些菜，只是不知道你……”

“不用。”祁亭玉喃喃了句，见对方即将起身，他连忙抱住碗，扒拉了一口。

面条爽滑，面汤咸甜，入口便从舌尖温暖到胃。祁亭玉不知道男人煮的是什么牌子的泡面，眼下他只是觉得再没比这一口面再好的东西了。

包里，还有他藏着的、一直舍不得吃的面包，但是，一旦尝过这滋味，他怕是要贪心了。

想着，祁亭玉便没来由的感伤，他本以为鼓起勇气逃离家门，外面大有一片天地在等着他，于是，这一路的颠簸，他咬着牙挺着。可事实上呢？如今他是连吃上一口面都忍不住庆幸。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种日子又什么时候能到头？他囫囵地吞着面，很快碗便见了底，但眼眶却泛起一点湿润。

男人还在一旁看着，祁亭玉窘迫地想藏起眼泪，只是，这向来都不是人能控制的，祁亭玉头埋得越低，心越酸，心越酸，眼泪越不受控制。

到最后，两行眼泪就这么直直地顺着脸庞滑下。

这是要让人看笑话的。祁亭玉想。

但对面人却没什么动作，仿佛是没注意到祁亭玉的窘态。直到祁亭玉彻底干了眼泪，碗里连一口面汤都不剩，他才开口发问：

“你叫什么名字？”

“祁亭玉。”祁亭玉抬起头来，怯怯地看了男人一眼，“你呢？”

“郑守恩。”

郑守恩。祁亭玉在心里默念着，嘴上却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对座的郑守恩嘴角一弯，没有回答，更像是轻轻笑了一下。

3.

祁亭玉在郑守恩家住了下来，郑守恩允许的。

当夜，郑守恩便替祁亭玉将客房收拾出来。指着干净的床榻，他对祁亭玉说：“暂时就在这里歇脚吧，外面雨还没停。”

郑守恩如此开口，祁亭玉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提着颇有分量的行李，祁亭玉有些不知所措。

“当然，你如果想走，随时可以，和我打声招呼就行。”而后，在提示完祁亭玉一些注意事项后，郑守恩又自顾自地离开。

将祁亭玉带回家，又暂时给了他一个容身之所，这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顺理成章。

可是，当郑守恩收拾完餐桌上的残局，洗漱完毕躺在床上时，他反而难得地生出那么点后悔。

将祁亭玉带回家的原因很简单——祁亭玉那张脸，是他的菜。和祁亭玉的偶遇，是一个美丽的意外，可令郑守恩意想不到的是，意外之后，还有意外：

祁亭玉那两行眼泪，冲散了他旖旎的心思。眼下，除了让祁亭玉睡个好觉外，他别无他想。

漆黑的夜里，郑守恩少见地叹气。

算了，他也该睡个好觉，郑守恩想，或许明天一睁眼，祁亭玉或许已经无影无踪。

抱着这样的想法，郑守恩一觉睡到了天亮。直到闹钟准时响起，他这才缓缓起身。

距离上班还有一个多小时，郑守恩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今日的计划，一边推开门，往客厅走去。

只是，当睡眼惺忪的郑守恩走进客厅时，脚下却是一顿：只见不知何时，祁亭玉已经洗漱完毕，正定定地坐在客厅沙发上。

见郑守恩靠近，祁亭玉这才犹豫不定地起身，“需要我做什么吗？”

郑守恩直直地看了祁亭玉半晌，像是在回忆昨晚发生的事情。最后，他将手一挥，“早餐就和我吃，可以？”

祁亭玉没有做声。

“牛奶还是咖啡？”郑守恩从冰箱里拿出面包，转头问祁亭玉。

“我都可以。”在郑守恩探寻的目光下，堪堪坐下的祁亭玉又倏地起了身。

吃完早餐，郑守恩便赶着去上班，临走前，他和祁亭玉交换了联系方式，好让祁亭玉遇到问题时能及时联系。

但一整天过去，聊天界面都还停留在打招呼的信息上。

不仅如此，回到家，走进厨房的郑守恩竟还发现厨房干干净净，连餐具都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你中午吃的什么？”郑守恩不禁疑惑。

“面包。”祁亭玉小声解释，“我自己还有。”

“……”沉默了好一会，郑守恩这才委婉地问道：“不会做饭？”

祁亭玉难为情地摇了摇头。

郑守恩目光又往祁亭玉一双手上一瞟，看样子，倒不像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

但郑守恩也不多问，明日正好是周六，他忽然想，是该备点东西了。

不过，此时还有更重要的事。

“想吃什么？”他问祁亭玉。

“都行。”祁亭玉乖巧地说。

郑守恩不和祁亭玉客气，转身便去了厨房。

但就在即将离开祁亭玉视线那一刻，身后的祁亭玉却突然叫住了他：

“郑守恩。”

郑守恩回头一看，发现祁亭玉双手紧握，神情忐忑不安。

“你还缺室友吗？我能不能向你租间房间？”他听见祁亭玉说。

4.

周六，是难得的大晴天。

气温再度上升，整个g城便陷入一片燥热中，郑守恩褪去了外套，只余一件单薄的长袖，布料下，隐约能看出有力的肌肉。

一旁的祁亭玉见了，也不免生疑：像郑守恩这样事业有成、英俊潇洒的人，怎么和他一样孤零零的一人呢？

“在想什么？”肩膀冷不防被人一拍，祁亭玉惶惶抬头，发现是郑守恩。

“走了。”没等祁亭玉反应过来，郑守恩又朝他挑了挑眉，旋即往商场里走去。

今日，郑守恩说是要带他来超市置办些物品，糊里糊涂的，祁亭玉应了。

但是，直到跟着守恩走进一家服装店，祁亭玉这才发现不对劲。

在客气礼貌的服务员的指引下，郑守恩简单地提出要求：“帮他搭两套衣服。”

“郑守恩，”祁亭玉着急忙慌地叫住郑守恩，“我不用买衣服。”

几近恐慌地，他环视了周围一圈，店里，明亮的灯光晃得他眼睛疼，一股形容不出的香水味钻进他鼻子里，搅得他头晕，“算了吧，我还有衣服。”他拉着郑守恩。

“没事。”安慰似的，郑守恩反手将祁亭玉的肩膀一揽，“会很适合你。”他在祁亭玉耳边悄声说。

但祁亭玉却是一个字也没进过去。直到上了郑守恩的车，踏上回家的路途，他还是恍恍惚惚的。

郑守恩并不将今日所有的账单给他，他只能在心里揣测着：

两百？四百？不不不，看郑守恩这一身行头……总不能是上千吧。

上千。祁亭玉一想，便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还欠着郑守恩房租呢。

“要不，我打个欠条？”他试探着看向郑守恩。

郑守恩倒是漫不经心：“你要打就打吧。”

可这无谓的态度并没有让祁亭玉轻松半分。咬着牙，祁亭玉一字一句郑重道：“我会去找工作。”

车在十字路口停下，在等红灯的期间，郑守恩诧异地看了祁亭玉一眼。

5.

可惜，祁亭玉的找工作之旅并不顺利。他一没背景，二没学历，三没经验，想在g城立足，简直难如登天。

他唯一做过的工作便是在一家知名的奶茶店摇奶茶。活多，钱少，再加上一些蛮不讲理的顾客，某日，祁亭玉终于爆发，在和客人发生口角后，他很快便被辞退了。

自此，祁亭玉又踏上了找工作之旅。

而这些事情，郑守恩通通清楚。可这到底还是祁亭玉自己要面对的事，他能做的，不过是在祁亭玉浑身疲惫时递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饭，在祁亭玉精疲力尽时劝他休息一个下午。

取下常年挂置在架子上落灰的吉他，郑守恩问祁亭玉：“会弹吗？”

祁亭玉老实回答：“不会。”

“坐下，我教你。”

郑守恩说教祁亭玉，便是真的手把手教。也不知道是负责还是藏着点别的心思，郑守恩抓着祁亭玉细长的手指，靠着祁亭玉的肩膀，鼻息洒在祁亭玉脖颈处。

“这样。”他带着祁亭玉拨动琴弦。

也就是在这个春光明媚的下午，祁亭玉第一次接触吉他，接触音乐。

而后，无论白天奔波得多疲惫，晚上，他总要摸一摸吉他，好在郑守恩也愿意不厌其烦地指导。

不久后的某一天，在学新的曲子时，祁亭玉突然询问郑守恩：

“郑守恩，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