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开心么?沈姝,你是为我难过么?”
小蛇悄悄伸出蛇信舔了舔落到脑袋上的水痕,咸涩的眼泪,舌尖发苦,并不好吃。
“我以后不做了,好不好?”
人是矛盾的人物,沈姝自觉她不是个好人,她让一个纯善的生灵染上了杀孽。
或许……或许青乌表现得不那么单纯,不那么天真,她冷血一些,像她那些同类一样贪婪些,沈姝都不会有这样沉重的愧疚感和负罪感。
假如她杀了那些人,她没来找沈姝,没有用那么天真的口气来问沈姝为什么……
倘若她不是一张白纸,倘若有人先教会她什么是杀人……
沈姝摇头,她极力压下齿间颤意,“不,是我不好。”
“青乌,我也想杀了你的。”
她把那颗烂心剖出来递给蛇妖,一字一句:“我从来都不是个好人。”
她想杀了青乌,不止一次。
她嫌弃青乌拖了她的后腿,厌弃她的愚蠢,反感她的优柔。
她对青乌态度很坏,甚至上脚重重踩了她的身体,她是严苛的利己者,所以她诱导青乌,她说她是太阳,说她能做成一切。
她只是……没想到回旋镖会来得那样快。
不偏不倚,正中眉心。
最后,她问青乌:“她呢?你也杀了她么?”
青乌歪着脑袋,蛇类的竖瞳亮起,却摇头。
“没有,我出去时她还在的。”
她并没有看见阿泉。
“你杀的那些人里有她吗?”沈姝又问。
青乌没有立刻回答。
她也不知道了。
杀的人太多,眼睛染了血不是很能看清楚人,到最后,几乎是看见一个活人便扑上去撕咬。
她也不清楚,有没有阿泉。
“对不起。”
青乌低下脑袋,也许杀了,也许没杀,她也没办法确定。
沈姝没看她。
“不是你的错,是我自食恶果。”
她说话声音渐平,痛苦与懊恼等情绪通通消失,只剩下身体本能来回应。
“我不该那样和你说,是我该和你道歉。”
“青乌,对不起。”
“我至始至终只想要离开这儿,你知道利用么,我从头到尾都在利用你。”
不知为何,她忽然发起抖来,浑身都冷,像是心口灌进了冰雪,要冻僵的感觉。
青乌呆呆盯着沈姝,她知道沈姝说的都是真的,在沈姝眼里她只是个拖累,碍眼的石子,愚笨的木头。
她满心欢喜的期盼只是一场骗局。
这是她入世的第一课。
从此,她学会分辨好心和烂心。
青乌想,她们不会再见面了。
往后如何,被胡娘子挖开肠肚剖出内丹还是侥幸留下一条命,她们都不会再见了。
蛇妖忽然直起脑袋,她拖着染血的身体往反方向爬。
她爬得很慢,头也不回,细长的身体蜿蜒前行,直到撞进雾里。
沈姝慢慢低下头,哭红的眼眶呆滞无神,她看着白雾,仿佛看到了白雾后掩藏起来的数具尸体。
琉璃似的眼底一抹红倏尔闪过,她不在意。
手腕骤然传来刺骨痛意,她蓦然看过去。
是一条蛇狠命咬在她腕间,她常盘着身体的地方。
咬得很深,见了骨,沈姝眼皮眨都没眨。
这是她应该受的。
她想,她是她的罪业。
青乌咬下沈姝的一块肉囫囵吞进肚子里,她一言不发,跳下去快速爬进了白雾里。
再也没回头。
这次,她学会了恨。
沈姝闭上眼。
周围的一切寂静而沉闷,她直觉要下一场雨,一场雷暴雨来洗刷干净血腥。
但再次睁开眼时,却是场飘飞的雪,大雪。
白雾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亭子竹林,她掀开眼皮,雪花飘上了眼睫处。
有人踏雪而来,脚步沉重,沈姝顺着声音看过去,入目是一片火红。
再接着,是红娘子怀中的孩子。
她睡着了,窝在狐妖怀里,呼吸均匀,睡得很熟。
沈姝踩着雪急急跑过去,她似乎知道了些什么,譬如狐狸和那个孩子究竟是谁。
胡娘子不会伤害阿泉。
风雪吹开发丝时,沈姝后知后觉。
她在半途停下脚步,忽然觉得,也许不靠近那孩子是好选择。
她很快就会和她的师尊走,孩子的记性不好,她会忘记沈姝,她会有新的朋友新的家人。
胡娘子却朝着她走过来。
她依旧带着镂空面具,细长的眉眼间带着些无奈。
沈姝知道的,她没了妖丹,没了妖丹的妖怪会死掉,这是青乌说的。
胡娘子走到她跟前,她同沈姝说话,隔着风雪,没了初见时的妖冶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