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四下登时安静下来。
宴家主骤然阴沉下的眸子牢牢钉在宴亓身上,下一瞬,便将人拉进了昏暗屋子了里。
“知道什么了?”
随着房门砰一声关闭,一线天光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姐苍白的手指捻着宴亓衣袖上沾染早已干涸的泥垢,她抬起手,泥土粉尘在宴亓眼前扑簌簌落下,几粒飘进她眼睛里,叫她迷住了眼。
宴亓努力睁开眼,倒生的睫毛上染了水珠,是眼里进了沙折腾出的眼泪。
阿姐的身影隐没在黑暗中,她看不清,只能看清她的下颌,线条坚硬冷质,和母亲一点也不像。
“你把母亲怎么了?”
她终于发出些声音,冷硬着质问阿姐。
宴家主蓦然嗤笑出声。
“终日伏案不问世情的书呆子竟也关心起母亲了?”
她唇角扯开讥讽弧度,勾着宴亓的沾满泥垢衣袖冷冷道:“不孝女!谁给你的胆子刨开母亲的坟冢?”
宴亓忍不住睁大眼睛,阿姐总是这样,她生气时最不近人情,不管是不是亲妹,总要言语奚落一番。
可,这次不一样。
同为母亲的女儿,她有权利知道真相,宴亓有权利知道母亲的尸骨去了哪。
宴亓狠狠甩开阿姐的手,愤怒道:“我凭什么不能知道!”
“从小到大你什么都瞒着我,就因为你比我早出生几年,事事都要你来做主!就连……就连母亲的死……”
怒火以燎原之势烧上心头,她已经失去理智,完全忘记了对阿姐的害怕,想起什么便说什么。
“我知道了,棺材里没有母亲的尸体,我知道了……你害怕我发现母亲尸体上的异常,所以,你提前处理了尸体……”
“是你,是你把母亲害死了!你是杀害我母亲的杀人凶手!”
宴亓还要再说,迎面却是一个重重的耳光。
她愣在当场,眼泪顺着面颊滑落,只觉得耳朵嗡鸣声不断。
“喝醉酒了?!”
宴家主一把拽住宴亓的衣领,将她贯到身后墙上,“这种疯话也说得出口?母亲是怎么教你的?”
宴亓颤着眼皮看向阿姐,她不可置信地捂住那半边迅速红涨火辣的脸,嘴皮也抖起来。
“倘若,倘若不是,你为何不让我见母亲……为何不让母亲安葬?”
她好不容易烧起来的气焰悉数被那一巴掌浇灭,偃旗息鼓,魂儿也从身体飘出来。
宴家主缓缓松开她。
“阿亓,你太天真了。”
她平铺直叙,一锤定音,冷眸从妹妹的泪眼扫过,又转而去看窗外。
宴亓却要反驳,“不!我懂得世情冷暖炎凉,知晓人心莫测……”
宴家主打断她:“可你始终闭着眼睛。”
“你看不见外面现下是什么样子,也瞧不见城外那些挨饿受冻得人是如何往尖细的嗓子眼里塞一把又一把的的观音土。”
“宴亓,你所看见的不过是你想看的,是那些圣贤书里叫你看到的。”
“你被母亲保护的太好了。”
“好到——全然看不清母亲的痛苦。”
宴亓怔怔然望着阿姐,她的话像一把铁锤击打着她的心。
什么叫……母亲的痛苦?
她的世界太过纯然,母亲、她、阿姐,只有三个人。
而今母亲死去,稳固的三角缺了一角,没有人能再妥帖细致地保护她。
她必须知道世道的黑暗,必须承接母亲的痛苦。
可,宴亓想,她从没见过母亲痛苦的样子。
在她眼里,母亲纯善内敛,是最最温柔的母亲。
那样的母亲,那样在夜深时轻轻为她披寒衣的母亲的痛苦……
“阿姐……”
她喃喃着,却是问她:“为什么?”
“为什么?”宴家主讽笑着重复着,同宴亓道:“你知道母亲前月为何病了一场么?”
宴亓回忆着,“前月天气骤冷,母亲染了风寒。”
宴家主抬手又甩了她一巴掌,冷冷道:“错!”
不是风寒,那是什么?
宴亓被打懵了,垂泪眼睛紧紧盯着阿姐的指尖,想不通,完全想不通。
“是那孩子不见了。”
阿姐忽然说,没头没尾的,叫宴亓愣住,问:“哪个孩子?”
她知晓母亲心善常救济那些吃不饱饭的穷人,再深些的便不知晓了。
宴家主忽然笑起来,为妹妹的天真:“是母亲救济的孩子,丢了一个。”
“她四处去找,你猜,最后在哪儿找到的孩子?”
这个世道,孩子丢了自然只会有一个结局。
宴亓顾不得脸上的火辣痛感,她早已猜出,只是不肯信:“……人市。”
“是了。母亲到时,只看见那孩子的脑袋摆在案板上,四肢已经卸下来,买掉了。”
“那屠户问她,这颗脑袋虽然肉少,熬汤却是好的,倘若要的话可以便宜卖她。”
“她失魂落魄抱着那孩子的脑袋回家时阖府上下都看见了,只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