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青俭没有隐瞒:“是。”
顾兰年点点头,以示了然,他没说“我会保护你”这种永永远远长长久久的屁话,只是道:“等出了幻境,我帮你寻凉尘尸草,天下之大,能人无数,开灵脉的事总有办法。”
向人剖白,贺青俭是不自在的,只干巴巴点了点头,挤出的笑略显苍白。
顾兰年看着她,轻啧一声,随手把她勉强提起的唇角归位。第二个问题接踵而至。
“没有安全感,是因为有人在威胁你的安危?”顿了顿,他补充,“这样的人,或许还不止一个?”
知他心细,但能猜到这一层,贺青俭仍是不无意外。
她喉咙发紧,不适地轻咳了两声,选择坦诚:“是。”
顾兰年没说什么,只眼底笑意微敛。
他似乎也在紧张,贺青俭看见问第三个问题前,他喉结下意识的滚动。
直觉下一问大概不是很好答,她一颗心也如他的喉结,翻滚不休。
烟火表演即将开场,周围聚的人越来越多,与他们似天然凝着道隔膜,膜外是笑语欢声,膜内,贺青俭心里静得落针可闻。
这样的寂静里,时间流速失序,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很久抑或转瞬,她听到顾兰年第三次开口,缓慢而沉重:“让你感到威胁的人,对七曜有敌意,你夹在中间,很是为难,对么?”
字字如锥,空气仿佛都有了重量,随吐息侵入脏腑,坠得她浑身发僵。
贺青俭小心翼翼动了动身体,幅度小得可怜,就像稍微大些的动静都会惊动两人间薄如蝉翼的和平。
顾兰年有所察觉,但没说什么,只同样僵硬着,静等她开口。
其实他不必非等她的答案。
二人合为一体,心意也自成一道无形通路,她的答案是什么,他亦隐隐有预感。但他还是想听她说。
又过了不知多久,贺青俭艰涩出声:“是。”
说完她就有点后悔,人不能沉溺于温柔乡连小命都不要,或许她不该坦言至此,可她还是说了。
千头万绪纠结,她措着辞,无力找补:“但我……目前,还没做过什么对不起七曜的事……”
这是实话,若她是很得力的二五仔,弑心不会多此一举派谯笪岸然过来。
顾兰年不置可否。
贺青俭愿意跟他坦诚,这让他僵硬的身体放松几分,至于坦诚的是什么,他真的不是很在意。
他用揽着她的那只手在她肩头轻拍了拍,像要拍走她的不安。
“随便你做什么,”贺青俭悬着颗心,听到他说,“自己注意安全就行,七曜怎么样我不是很关心。”
他轻颔首,下巴剐蹭她耳廓,唇抵着她太阳穴说:“信不信,要是哪天,你跟七曜对上,我指定站你这边。”
俗话说,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这种信嘴吹来的屁话,自不能当真。
可顾兰年的唇柔软也温暖,被他缓缓蹭着,一股熨帖暖流细细密密从各处毛孔往心里渗,贺青俭舍不得打破。
所以她没明说不信,只插科打诨过去:“那可是你的师门,顾少主这么不尊师重道啊。”
顾兰年一听就知道她没信,无奈言语苍白,他性情使然,深情的话也说不出更多,便也顺着她调侃一句:“嗯,不重道,只重道侣。”
“道侣”二字,于他们而言太过乐观,而乐观到达一定限度,就会转化为讽刺。
贺青俭不愿妄自肖想,没有答话。
两人各怀心思,各自沉默好半晌。
这场沉默拉锯的时间很长,静谧氛围一直维持到烟火即将开场。
万事万物俱备,烟花蓄势待发,凝滞的氛围行将终结,贺青俭不易觉察地长长吐息一声。
而就在这时,顾兰年的第四个问题偷袭般出口:“我知道你对我……始终心怀隐忧,甚至以为……我会杀你。”
若忽略其间两度断续,这一句堪称平静,也不能算问题,落地平实,没扬起疑问的调子。
正巧贺青俭不想答,干脆惊涛骇浪地沉默。
顾兰年想要她答的本也不是这句,他续上真正的问题:“贺青俭,现在我明明白白向你保证……”
他开口的时机甚是不巧,话刚起头,忽听高空传来声声巨响,同时视野被五彩光影笼罩。
戌时已至,烟火表演正式开始。
这样震耳的动静,音量不提得很高,应是无法被听见的。
但他选择说下去:“我可以保证,纵使我死,也必不会伤你。
眼下没到生死攸关之时,我的承诺没办法印证,但我还是想问问你,你能不能对我卸下心防、信我这一回?”
越说,他声音越低,尾音间流转名为“算了”的叹息。
语毕,他垂眸看怀里的人。
贺青俭纤长脖颈微仰,一道天鹅般柔美弧线,双眸专注望向夜空,眼底满映烟花幻影,不似听见了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