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青俭没有答话,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
她心脏跳得很快,口中糖葫芦都没尝出酸甜滋味。
七日前,贺青俭称想下山玩几天,顾兰年果然主动要求陪同,她就这样把他支离七曜,不费吹灰之力。
两人在山脚短租了间小木屋,分明只是计划中的一环,竟误打误撞过上了寻常百姓的日子,一如世间最平凡的一对小夫妻。
顾兰年虽自幼长在山上,对凡间生活却适应良好,他还很乐于学习,向左邻右舍的模范丈夫们讨教过日子的经验。
先是乐此不疲为她画眉,贺青俭好好的脸屡屡被他祸祸成张飞模样;后又尝试亲自烧饭,独创顾氏“焦香”风味,折腾起来不亦乐乎。
一来二去,短短几日,半个村子的人都知道新来了个俊俏后生,对他如花似玉的小妻子无微不至,体贴至极。
真是顶顶好的七天,日光中浸透安稳。
贺青俭能清晰记得每一次他为她画眉,那黛笔的走向、深浅、以及他专注看她时的眼睛;也一天天看着他从差点炸了锅的厨房生手,到后面能游刃有余地炖鸡烹鱼。
其间每分每秒都那么真实,落进心底,却蒙上黏稠雾气,如梦幻泡影。
近乎虔诚地偷度这几天的同时,她也在悬着颗心、暗暗地等。
临行前,谯笪岸然给了她一只同根铃。
此物为成对的法器,他那边也有一只,他们约定好,等到他那边顺利将天罡秘珠引出,即以灵力摇震雄铃,届时她这边的雌铃也将一并震动。
而就在适才、她接过糖葫芦的瞬间,怀中雌铃传来唯她能感受的震颤。贴着心口,细针一样,搅动她五脏六腑,浑身血脉、四肢百骸都细细密密发着疼。
“酸傻了?”顾兰年用胳膊撞她一下。
贺青俭乍然回神,怔忪未散,面对这平凡而熟悉的亲昵,莫名有股落泪冲动。
快速眨了两下眼,她做作地蹙了下眉:“是啊,今天山楂酸得厉害,你替我吃了吧。”
把糖葫芦递给他,她从他手中抱过春春,下巴往春春软蓬蓬的毛发里埋了埋,声音被躯体的热度烘得发瓮:“今天不饿,就简单吃点鸡蛋蔬菜吧。”
记得顾兰年头回开火,原想炖个鲜美鸡汤,无奈美着美着就成了一坨,只好又重新弄了份相对简单的鸡蛋炒蔬菜。正赶上隔壁大哥新收了花生,赠给他们小半袋,顾兰年还很有仪式感地去附近酒家沽了二两酒,喝得很精神——大的小的都精神,自然拉着她闹腾到很晚。贺青俭心有戚戚,其后许多天,都不再准许他饮酒……
仿佛还是昨天的事,怎么一转眼竟已过七日。
刚巧走到一家酒摊,红黄色酒旗迎风招展,贺青俭被如丝回忆缠绕住脚步,停在门口。
“嬢嬢,我要半斤。”
“今日怎么想喝酒了?”顾兰年笑问。
他大概很馋这一口,只顾着高兴,都没察觉她的反常。
“人间上巳,应个景。”
上巳节,百姓有临水宴饮的习俗,他们住的木屋前院恰有个小水缸,内有红鲤两尾,顾兰年时常在缸边恐吓要把它们烧了炖汤,幸而没有真的下手,把小食桌搬到缸边,凑个“临水宴饮”的热闹,还能由它们略添三分意趣。
上巳节确为饮酒借口,却不是她现诌的。
与顾兰年在山下的日子太过珍贵,她恨不能一日掰成两日用,每一天要如何过,都算计得堪称虔诚。
她早知今日是上巳,此前一直担心在此留不到这天,如今虽接到了谯笪岸然黄昏后行动的讯息,好歹还能跟顾兰年一起过个节。
沽的那半斤酒,是她想与他好好道个别。
今日散席,再见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他日再见,不知敌我,未必还能对坐好好吃一餐饭。
胆小的人,道别都要借酒壮胆。
贺青俭饮下口酒,辛辣从喉间灌入,激得她连连呛咳,两滴泪花师出有名,随着沁出。
顾兰年无奈夺过她酒杯:“菜就别逞强……”
话没说完,又被她伸手拦下:“你让我喝完这一杯,就这一杯,我若醉了,等会儿你用灵力给我把酒意化开。”
说完,她不由暗暗唾弃自己。即便到这种时候,明明她的不舍也那般真心实意,字里行间却仍夹杂算计。
她在惦记顾兰年的灵力,这些时日,她整个人的精气神都由他输入灵力来吊着,临行前她想多骗来一些,争取能撑到从弑心眼皮子底下远走高飞。
顾兰年不阻她了,闲闲托腮,讨价还价:“贺青俭,求人可不是这种求法。”
“那是什么求法?”她还没从那一口缓过来,呆愣愣问。
“一句好听的,换一口酒。”顾兰年竖起根手指。
贺青俭不说二话,当即探身向前,在他唇畔落下一吻。
“顾兰年,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