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都不太忍心告诉她。
顾兰年轻咳一声,对谯笪岸然道:“你先来吧。”
“我以为你会让她先。”谯笪岸然意外。
“第一次用这东西,拿你练练手。”顾兰年毫不掩饰。
谯笪岸然轻“呵”一声,神色凝肃几分,像是不太信任:“清除邪气的过程,会模糊对周围的感知,你不会趁机做什么吧?”
“来都来了,”顾兰年不惯着他的情绪,没做他想听的保证,只说“你不觉得进了这个门、现在再怀疑我,有点晚了么?”
想想也是,本就随口一问,谯笪岸然耸一耸肩,大咧咧坐在蒲团上。
“贺青俭,你也说了,同僚一场,我还真需要你帮个忙。”坐定后,谯笪岸然看向她。
贺青俭凑近两步,洗耳恭听。
“等会儿帮我护法,”他半玩笑半认真道,“别让顾少主欺负了我。”
“他不会。”贺青俭觉得他把自己允诺的帮忙用在这等小事,委实有些浪费。
不过细想想,以她现在的实力,确实也干不成太大的事。
“你倒是信他……”
贺青俭如实道:“他若想杀你,你早死了。”
谯笪岸然:“。”
继三度痛恨自己的优秀后,他又开始恨自己不够强。
顾兰年没有参与闲聊,他闭目捧着天罡秘珠,指尖与珠子表面有道灵线衔接,意识应已沉进了珠子内部。
半晌后,他睁开眼,谯笪岸然仍在与贺青俭没话找话。
二话不说,指尖灵流一弹,顾兰年零帧起手,为谯笪岸然驱起体内魔印。
手法粗暴,不知是否故意为之,谯笪岸然只觉涌入奇经八脉的灵流如罡风般,狂剐而过,激起刮骨般锐痛,当即紧了牙关,额角青筋一鼓一鼓,再说不出话。
贺青俭看着都觉得疼,心有戚戚地吞了下唾沫。
好在过程虽痛苦,却没持续太久,约莫一盏茶光景,顾兰年收手。
这么短的时间,谯笪岸然冷汗已穿透里衣浸湿外裳,浑身泄力,坐姿有些歪斜,劫后余生般大喘粗气。
“能除么?”贺青俭关切。
若是疼这么一遭,还除不掉,那可太倒霉了。
谯笪岸然又缓了会儿,流转灵力运行了一个小周天,发现原先那隐隐起伏的印记当真消失了。
魔印这东西,由旁人把脉无法察觉,只能观身自照。
贺青俭没有灵力,无从检验,但既然他说能除,想来她应当也差不多。
她深吸口气,也坐到谯笪岸然方才位置,示意顾兰年:“来吧。”
她表情视死如归,顾兰年见状笑笑:“会有点疼,但我温柔点,应当没那么疼。”
谯笪岸然:“。”
看姓顾的不爽,但他没说什么,毕竟尸山血雨跋涉过来的人,这点疼也不算难忍。
顾兰年把秘珠抵在她后心,涓涓灵力绕经秘珠一圈后,染上净化之力,沿贺青俭经脉缓慢推进。
痛感确有些,但贺青俭没太在意。
不是因为能忍,而是……经脉间游走的那点疼轻易被旁的不适盖去了。
冷汗与热汗交替而落,贺青俭如置身炭火之上,里里外外被煎烤欲灼。
不知为何,秘珠的净化之力仿佛与她体内什么东西产生了呼应,催使她五脏六腑都不安分地躁动起来,血液如岩浆,丝丝热气扣入骨缝。
恍惚间听得谯笪岸然在旁问,语气不算太好:“她怎么难受成这样?顾兰年,你到底行不行?”
没听到顾兰年回答。
少顷,又听谯笪岸然的声音传得愈近几分:“你若不行,就让老子来!”
总算听到顾兰年的声音,简单冷酷的两个字:“闭嘴。”
贺青俭被热气蒸得脑子发昏,身子烫到极致反而泛起不正常的寒意,整个人都在无意识打着哆嗦。
与此同时,胃里的不适也在加重,一股酸涩药气不住向上翻涌,她干呕不止,却什么都吐不出。
她平素服药太多,一时难辨五内翻涌的药气属于哪一种,只感到有些熟悉,但并不常吃。
身体在混混沌沌的难受里缓慢地软下来,软到某个临界点几欲滑落,出走的神识又被身后的泠然声线险伶伶拽回:“别睡,再撑一撑,调整呼吸,默念清心诀,试着运转一个周天。”
贺青俭困乏至极,顾兰年又不许她睡,难免心生火气,想反驳一句“我又没有灵脉,怎么运转周天”,却因牙关咬得死紧,挤不出半个字。
气闷中,体内仿佛渐起一些变化,凝神感知,她惊异地发现经脉间一丝极细微的灵线竟真的在自发地运行周天,只是相当缓慢,近乎难以察觉。
如此发现令她精神大振,她摒除杂念,也强行漠视了浑身不适,循着从前在各种秘籍中学到的路子,引导那丝灵线沿正确的途径游走。
渐渐地,灵线从最初若有若无似断似续的一线,粗韧了少许,可见方法没有用错,贺青俭便更加卖力,灵线也越来越粗,到后来已能汇成小股灵流。
心头喜悦激出灵台几分清明,贺青俭记起了胃里翻涌的药味是什么——数日前硬着头皮灌下的凉尘尸草。
当时饮下后,连续几天她身上一直毫无变化,为此她还黯然了一阵,未承想今日竟被秘珠催化了蛰伏的药力,真是意外之喜。
贺青俭绽开唇角,急于分享喜悦,喉间却骤然一甜,张嘴就是一口黑血涌出,如墨染湿月白床单,黑白映照甚为刺眼。
“怎会如此……”她听到顾兰年在身后说了这样一句,却再无气力回应。
黑血呕出的瞬间,脑海深处某个被黑雾掩盖的地方守得云开,引得如曝信息倾落,冲撞得她脑子像要爆开。
颅内裂痛难忍,贺青俭再受不住,仰头嘶叫出声,身子彻底软下,歪倒进顾兰年怀中,意识尽失。
与此同时,一束灵光直蹿入云。
通常修士唯有在开第二灵脉时,才会伴随这样的灵光,灵脉愈强韧,光芒也愈盛。
顾兰年第一次见到这样炽盛的光芒,比他当年还略胜半筹。再探贺青俭脉象,属于灵脉的位置不复一潭死水,一条新生的、带有蓬勃生命力的灵脉正向四肢百骸源源输送着磅礴力量。
却也只有这一条,在她体内没有旁的灵脉踪迹。
贺青俭昏睡在他怀里,长睫如鸦羽紧阖,眉宇仍微微锁着,搭配苍白小巧的脸,看起来破碎而无害。
顾兰年就这般静静望她,蓦地想到她方才对谯笪岸然说的那句“我们之间已没有秘密了”。
没有秘密?
似乎不然。
心下无数疑问闪过,顾兰年轻轻吐出口悠长叹息,最终只是更紧地揽了揽她削瘦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