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兰年没有立刻答话,好半晌,方听他松下一口长气般,掌心揉了揉她发顶:“噩梦都是假的,没关系,醒了就好了。”
贺青俭唇角扯起一个艰难的弧度,冷笑一样。她顺着他的话点头,语气平稳淡漠如死水一潭:“嗯,都是假的,醒了就好了。”
然事实证明,贺青俭醒后的日子并没有多好。
初开灵脉,原本就卷的贺青俭更加没日没夜练习,以期早日适应这份突如其来的力量。
闫法斋几度告诫她身体尚孱弱,不宜耗损至斯,她每每嘴上应得好好的,转头又投入新一轮拼命,争分夺秒,就像被什么追赶着必须在最短时间内迅速成长。
数日卧床的身体难以容纳强行吊起的精神,直接导致她大病一场。
这一病来势如山倒,贺青俭从未病得这般厉害,四肢百骸发软,骨缝里浸透酸意,头脑昏沉,情绪也跟着低落到谷底,终日恹然不愿言语。
开头几日,闫法斋每日都来瞧一次,除去体虚,依旧诊不出其他毛病,只保守称许是乏累过甚,需要好生休息。
回回一样的说辞,没有屁用,后来顾兰年便不再让他上门。
顾兰年转而找上顾町忱,难得好生好气,拜托妹妹无事时便过来陪一陪贺青俭。
顾町忱自无意见,她只是疑惑,从前她来找贺青俭玩,她哥总嫌她烦,就像她会跟他抢人似的,这回却难得主动。
眼珠一转,她试探地迈出作死的小脚脚:“哥,你被夺舍了?”
顾兰年斜乜她一眼,答话都懒得。
没挨骂,顾町忱就勇敢地接着问:“阿俭病了,怎么找我陪?从前这种事不都是你亲自来么?你被嫌弃了?”她幸灾乐祸。
顾兰年伸出无情铁手,把她翘起的唇角往下一拽:“找你,是因为家生子用着放心。”说完他就走了。
顾町忱忿忿揉着嘴角,没留意他适才回答其实是避重就轻。
事实上,顾兰年自己都不知道他到底在回避什么。
几日来,贺青俭没有不理他,也并不与他生气,不排斥他的触碰,也依然偶尔搂他脖颈、钻进他怀里,但他就是能敏锐感到他们之间不一样了。
这种不一样晦涩而缥缈,不似从前两人闹别扭时,能由着他以闹脾气的方式热闹化解。
她浑身的温度令他缄默。
惟有缄默。
那些“为什么”、“怎么了”……像会触及禁忌,他半个音节都问不出。
这些时日他烦躁得厉害,扰乱心神之事不止贺青俭这一桩。
自从白道臻苏醒,婚事再度压上肩膀,他既要与白道臻周旋,又需时刻提防白道臻对贺青俭动什么手脚,两处疲累,心上竟无一刻轻松过。
总觉贺青俭身上发生了古怪,闫法斋却诊不出,南鹤双一时兴起前来探望徒儿时,顾兰年尝试向她说明情况。
“南师叔,当日开灵脉时,她颅内似乎疼痛异常,晕厥前还呕了口黑血,自她苏醒,我总觉她兴致一直不很高涨,像经历了什么大事,但我守得紧,这些天来,她始终昏迷,根本没经历什么的时机……”
一段话说完,顾兰年自己都觉云里雾里。
所幸南鹤双旁观者清,思路倒很清晰。
“身上既诊不出毛病,症结便只能在心里。”南鹤双帮他推测,“身体昏迷,经受大事的就只能是神识。而神识上的事,你再怎么多思也无用,只要我徒儿不愿告知,不管谁来都无法诊断和查探。你要么主动问她,要么等她开口,没旁的法子。”
南鹤双嘴上理性洒脱,心上到底挂念徒儿,但凡不在她浑身滚烫犯病那几天,贺青俭平均每三日被她探病一次,喜提南鹤双这个闲散懒人所能赐予的最大殊荣。
贺青俭病中,床边总陆陆续续有人,一会儿顾町忱,一会儿霍熙文,偶尔南鹤双,便是年晏阖身份不便,也不时借与顾兰年商议婚事的由头过来瞧瞧她。
“白道臻醒后第一件事你猜是什么?”一次来看她时,年晏阖与她闲聊。
此事不难猜,贺青俭平静回答:“推进婚事。”
“聪明。”显而易见的答案,但年晏阖还是夸她,像哄小孩。
贺青俭配合地轻扯唇角。
留意到她兴致不高,年晏阖又问:“病得难受?”
贺青俭摇头。
“那怎么没精神?”
贺青俭想了想,终究没有隐瞒:“开灵脉的同时,我想起了些事。”
“小时候的?”
记得她说,走失后有人篡改过她的记忆,年晏阖自然只当她终于记起了幼年姐妹两个在擎谷的点滴。
贺青俭却摇头,抱歉道:“不是幼年记忆,而是……一些不太好的事情。”
以为她口中“不太好的事情”是走丢后遭受的恶待,年晏阖拳头紧了紧,不复多问。
“放心,”不欲惹她神伤,年晏阖转移话题,续上先前的话头,“白道臻那边,我在尽力拖着,决不会让顾兰年娶那个冒牌货。”
贺青俭意兴阑珊,不怎么在意模样。
年晏阖倒突生灵感:“其实,依他心思推进两家婚事也未尝不可,总归真圣女是你。”
越想她越觉可行:“不如就在婚典上剥下冒牌货的假皮,届时众宾齐聚,一方面风风光光迎你回归圣女之位,另一方面你与顾兰年结秦晋之好,两全其美。”
对她的提议,贺青俭唇线平直,不似赞同之色。
“成婚的事,我从未考虑过,”她嗓音清泠,“劳烦阿姊尽力推拒吧。”
年晏阖闻言,抬眸望向她沉静侧脸,总觉再提顾兰年时,她整个人都多出几分疏离。
只是感情这事,最忌旁人掺和,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过问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