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阿俭真是变强了,也不需要我了。”他收了手,长袖在风中微荡,扰得贺青俭一颗心也不住摇晃。
喉咙动了动,她顺着他的话说:“是啊,变强了。我已经开了灵脉,往后还是靠自己为宜。”
“知道你要强。”顾兰年从背后揽回她,这样从后贴近的姿势,他能明显感到她浑身的僵硬,但只是片刻,很快即被压下,他调侃她,“真是翅膀硬了。”
贺青俭一心思索如何从这一姿势解脱,随口敷衍:“嗯,能自己飞很远了。”
便听他接着问:“有多远?还回得来么?”
贺青俭身体又是一僵,缓了吐息的频率,从顾兰年的角度,能清晰看见她后颈浮起的一层鸡皮疙瘩。
心下狐疑他是否又知道了什么,抉择着自己该佯怒还是安抚,贺青俭保守沉默,没有贸然答话。
反倒顾兰年先笑了一声,吐息喷洒在她后颈裸露的皮肤,一片温热。
“没关系,既是我未来的娘子,飞多远,我都必定会找回。”说完他放开她,“明日启程,今夜早些睡吧。”
翌日,晨。
擂鼓声声里,山门前聚了许多人。
新收弟子们立于山门外,拜别门内一众掌门长老,两批人以山门为界。
山门内,白道臻例行讲话,陈明期望与嘱托。贺青俭和顾兰年静静站在各自人群中,不甚显眼的位置,静静对望良久。
不知是人多眼杂说话不便,还是本就没什么话要讲,粘稠视线里,二人始终缄默。
及至白道臻结束致辞,到了该出发的时候,新弟子们怀着激动与忐忑的心情一齐转身,贺青俭才若无其事笑着朝他挥了挥手,回头一并没入人群中。
顾兰年冷眼看着,没有回应她的告别。
行经一个个岔路口,越往前,同行的人越少。
金河谷和天水坝相距不远,成为同行最久的两支队伍,今日天气很是不错,日光炽烈至耀目,刺得人眼眶泛酸。
贺青俭仰头,杏眼半眯,久违地尝到一丝自由味道。
忽听身旁霍熙文发出一声轻叹。
“怎么了?”她转头问。
“不知为什么,”霍熙文轻揉心口,“我心里有点不踏实。”
第一次出任务,忐忑实属正常,贺青俭就宽慰她:“听说派给新弟子的任务通常不会太难,再不济还有长老兜底,鲜少有弟子在新手任务里出事,你凡事切莫逞能即可。”
说着,她摸出深渊口袋,取出几样保命的小物件给霍熙文备着。
“我不是担心这个,”霍熙文没有收,“我就是……总觉得要发生点我不太喜欢的事。”
自觉这种感受太抽象,她又措了措辞:“上一次我有这样的感觉还是在十二年前,也是这般天气,看似很寻常的一天,你说要去后山练剑,走了就再没回来。”
她说的这茬贺青俭从穿书宝典看到过,当年原主被弑心盯上,为免牵累她,便悄悄离开,没有告别。
“阿俭。”说着,霍熙文转头,一双琥珀色大眼澄澈,能清晰映出她的脸,“我还记得你上次离开前的神色,就跟今日差不多。”
贺青俭心里一个咯噔。
一直以来,霍熙文皆以温和乖巧形象示人,话很少,时常沉默地点头和微笑。
叫人始料未及,她一颗玲珑心竟如此细腻而敏感。
说话间,前方又一个岔路口,分开南北两向,完全相反的轨迹,仿佛此生再无交集。
最后一段同行的路将尽,霍熙文静静看了一会儿,轻声,确认般问她:“甜甜,此次任务回来,我还能看见你吧?”
霍熙文已许久没用从前的称呼唤过她,此刻却又拾起了,一并扯动当年那些不短不长的相伴岁月。
贺青俭说不出话。
不欲骗她,却也不能不骗她。
她不答,亦是答了。
缓慢地,霍熙文眼圈泛起红意,越来越深,但忍住了没有哭。
见她这样,贺青俭倒生出股鼻酸冲动。
坦白讲,在她心里,对霍熙文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旧友”感情并不算深。可大抵因为用着原主的身体,这当口,她的情绪也本能般翻涌,酸涩难当。
心脏即将沉入冰窟之际,身前倏而一暖,是霍熙文抱了抱她。
“我知道你定有极大难处,”霍熙文轻拍了拍她削瘦后脊,“希望你走后,能过得好,至少一定、一定要比现在好。”
最后一句话音落下,前往金河谷与天水坝的两队人分道扬镳,二人各自缀在队中最尾,各自没入不同洪流。
撑着一口气,贺青俭完成潦草的告别,走出许久堪堪回头。
霍熙文的身影已缩成一个小点,其间遥遥路程相隔,她早看不真切。
贺青俭吸了吸鼻子,深深呼吸,吐出压在胸口的那股酸涩闷气。
忽而想到昨夜院中与顾兰年的对谈,这些日子,二人朝夕相对,想来他也看出她的异样,因此最后这段时间,面对她时,才总欲言又止地缄默。
这一程,爱人与友人她都收获过,此刻又都只好辞别,甚至不曾好好道一声珍重。
或许天要下雨人要分离,不如意事常八九;又或许人事微茫,缘薄者唯有错肩。
已不重要了。
虽有遗憾,但至少对她和顾兰年而言,这已是最好的结局。
她没动手杀他,已是念着往日恩义。
贺青俭咽下喉头翻涌的那点感性,重新冷了眸子,盘算起等会儿的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