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到心绪又转到顾兰年身上,贺青俭长睫轻颤,回神时鞋跟不安分地蹭了下地面,滚落碎土簌簌。
“接下来往哪走?”正听得谯笪岸然问她。
贺青俭右手下意识轻动,反应过来又压下抚摸小腹的冲动,抿唇少顷,道:“星鸦村。你知道怎么走么?”
星鸦村大名赫赫,只是鲜少有人能寻到入口,她自擎谷看的那书亦无相关记载。
但谯笪岸然多年走南闯北,对此地倒有些了解。
“去星鸦村的话,这会儿还不是时候,”他说,“通路每三月开放一次,通常在十五子时、月最圆的时候,下回开得等下月了。”
贺青俭想了想,也行,到那时孩子月份也不算很大。
胎儿这东西神奇得很,最初得知他住在身体里,她当他是滩脏污的血,拼了命想要遗弃。可不过十几日光景,他就从一滩血缓慢流动成人形,再想到要杀死他,总难免动一动母性的恻隐。
此物狡猾一如爱意,实不宜放任其在体内久居。
“那我们便先在星鸦村周边转转吧。”贺青俭最后说。
星鸦村地处郸城,郸、璟两城毗邻,距离擎谷太近,在郸城也偶尔会见到擎谷的守卫,贺青俭始终担心不太安全,两人就半为逃亡半为避暑,一路北行。
途经不少医馆,贺青俭对照自己摸索出的方子把各味药材买齐。
为免暴露行踪,她买得很分散,每家药铺只购买其中一两味药材,如此喝了几日,自觉头不昏了眼不花了身体也不沉重了,尝试运转灵力,经脉中的滞涩感逐日减轻,及至喝药的第七日,身子已然恢复如常。
谯笪岸然对此大为惊奇:“还真叫你蒙对了?!”
这一路他委实没少给她的药方泼冷水,还几度怂恿她偷偷回七曜山找霍熙文,托霍熙文给闫法斋瞧瞧药方。
“嗯嗯。”贺青俭应得心猿意马。
她在感受。
经脉中半生不熟的灵力奔涌的同时,还有另一丝纯生的灵流在缓慢冒头,这丝灵流她在入擎谷前从未感受过,想来与擎谷有关,只是因中毒缘故,她多日未动用灵力,这才不曾觉察。
贺青俭不由猜测:年应为之所以如此卖力追她,或许因为她身体里携了人家的“东西”?
顾兰年与年恬甜的定亲之日将至,依礼数年应为与沙雪凝也要前往。
临行前,年应为特地去了趟宗祠。
宗祠设在擎谷地脉所在处,经年累月下来,育出一截风雪木。
寸许长度,大多时候静悄悄,毫不起眼,唯独遇身负擎谷灵脉者,会灵巧地舒展枝干开出花来。
灵脉愈强韧,木头延伸愈长、开的花愈多;距灵脉者愈近,花色愈趋近血红。
年应为恭谨地将风雪木紧攥在掌心。
自他出世起,它便一直如此,他还从未见过它开花的模样。
可现在……或许是时候了。
午后光景,饭点已过,黄尘古道旁,饭馆冷冷清清,小伙计在阵阵蝉鸣里瞌睡不止,却无法闭店打烊,因堂中角落犹坐着两位客人。
谯笪岸然规划路线时刻意避着人,用餐时间也尽量不与旁人撞在一处。
一来贺青俭容貌太出挑,总难免叫人多看几眼,人一多,口就容易杂,难免不会有什么消息传入擎谷。
二来有人的地方总伴随许多八卦消息,而近来大事就一桩——七曜山与擎谷的联姻。纵然她不说,他亦知她恬适表皮下无时无刻不翻涌着晦涩,这些事还是少听为宜。
谯笪岸然是个很不错的饭搭子,他能跑能躲,也会吃会玩,还十分有耐心去琢磨怎么吃怎么玩。
他琢磨的时候,贺青俭就记记心法、练练剑,自觉修为每日都在进益……自穿入书中世界,还是头回生出堪称惬意的心情。
她强迫自己忘记了擎谷中事,也不去想顾兰年和腹中骨肉,短暂地做一个空心人,不去忧虑,也不再惴惴难安。
然她大抵真是缺乏运气,纵已很小心躲避,厄运依然宿命般如影随形。
贺青俭夹起块小排骨,正跟谯笪岸然争论糖醋与咸香两个口味究竟谁是王,忽听门口风鸟铃泠然作响。
小伙计眼皮尚未撑开,嘴上先招呼起来:“客官几位?里面请——”
来人没有答话。
察觉到不寻常气息,贺青俭指尖一颤,糖醋小排掉到桌上,又骨碌碌坠地,沾染一路甜腻。
贺青俭警惕转头,心脏一霎坠入谷底。
一别数日,她又对上年应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