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有些长进,”贺青俭权当夸奖泰然笑纳,又说,“顾兰年,今日我有正事,你若执意妨碍我,我们便打个你死我活。”
顾兰年就轻轻“呵”了声:“你都说了,我死你活,你要办事,我哪里妨碍得了?”
“既如此,你便走吧。”贺青俭顺势赶人。
“不急,我留下,还能搭把手。”
“我不用你帮忙。”贺青俭不欲与他再添纠葛。
“不算帮忙,”顾兰年双手环臂,轻身倚在雕梁廊柱,“服务未过门的妻子,天经地义。”
听到“未过门的妻子”,贺青俭眉头嫌恶一蹙,说出的话带泥带水:“妻子?怎么,顾少主还想娶两个?”
顾兰年就看着她鼓捣年应为床头暗匣,那暗匣以灵力上了道锁,瞧着挺难解。
贺青俭凝神抿唇,漂亮的脑袋微垂,后颈一道悠扬弧线,勾得他不由往前凑了凑。
“两个?怎么说?”他轻剔一侧眉梢。
“顾年之好谁人不知,顾少主连春春都嫌碍眼丢了出去,想来已为婚事做好万全准备。既如此,还请莫再与我不清不楚,怪让人膈应。”贺青俭随口应着,手上没停。
她实在缺乏偷鸡摸狗的经验,对于开锁并不擅长,顾兰年盘算着到了他大显身手的时候,试探地伸手帮忙。
好消息:她默许了他插手。
坏消息:他也插不了手……
非是技术不佳,而是此种灵锁仅可以主人灵力化解。换言之,非得年应为他老人家亲至并注入灵力方能解开。
装逼未遂,顾兰年脸疼地轻啧一声。
贺青俭看在眼里,也不强求,只说:“既打不开,毁去也一样。”
说着,她掌心迸出股灵流,与那灵锁两相僵持,以微弱的优势缓慢逼退笼罩暗匣的灵力萎缩消弭。
没用的顾兰年终究是被嫌弃了,他摸摸鼻子,也没非抢着出力。
空气静默少顷,终于听他淡淡续上方才话题:“‘顾年之好’?‘年’是哪个,你自己心里没数么?”
如被一片羽毛轻轻骚动,贺青俭心脏一蜷,胸腔里溢出麻酥酥的痒。
也正在此时,她感到灵锁有了明显松动。
不敢在这关头泄力,贺青俭大半心神栓系在灵锁之上,应付起顾兰年来就力有不逮:“年自是指年恬甜,成婚之事你不是很着急,这会儿又跟我装什么?”
一心二用,果然被他揪住破绽,就听他轻轻哼笑一声,气息里明晃晃添了丝黏意:“连我挺着急都知道,看来你对我的心思也并不全然清白。”
这人捕风捉影又把自己哄高兴了,此时承认与否认都会让纠缠更乱一层,贺青俭战术性沉默。
顾兰年偏诱着她说:“说说,还听说了什么?我来都来了,正巧给你解释解释。”
“我在办正事,请顾少主不要扰我分神。”贺青俭一本正经。
“这么严肃?那我帮帮你的正事。”说着,他又要把掌心覆上她手背,贺青俭不欲被他触碰,刚要用另一只手与他推搡,又听他说,“若我所猜不错,灵锁被蛮力毁坏,年应为那边应当有感应,这会儿或许正在赶来的路上,给你办正事的时间不多了。”
毁风雪木要紧,贺青俭不再抗拒。
有了顾兰年加入,力量差距拉开得更大,暗匣剧烈震颤,眼见就要在澎湃灵力的冲击下,连带其中风雪木一并碎为齑粉。
顾兰年手上办着大事,并不耽误嘴里悠然跑马:“如果你没听说别的,前些时日我倒听了桩逸闻,今日既有缘碰见,我也不吝与你聊聊。”
什么叫“有缘碰见”?
如此碰巧的词用在这儿合适么?
“我听说,擎谷现在的圣女是个冒牌……”话说一半,顾兰年倏然噤声。
与此同时,狂风终于冲开窗棂,一道电闪自天际直劈而落,恰似直取咽喉的剑光。
骤然的亮映出顾兰年陡然转厉的眸色,贺青俭感到一股大力通过两人交叠的手掌传递而来,牵扯着她栽倒在一旁。
耳畔声音嘈杂,是那暗匣终于碎裂,牵连整张床榻歪斜塌陷。
却又不止是碎裂这样简单。
在暗匣连带风雪木损毁的一霎,自其中冲出股液体,湿黏,还泛出微腥涩气。
这气味贺青俭在擎谷游荡时曾闻见过。
顾兰年不知这是什么,电光火石间只是凭本能挡在她身前,抬起手臂承下。
“玄霜草的汁液!”毒液沾染他衣袖的一霎,贺青俭记起此为何物。
擎谷藏书阁里记载有这种草,一旦沾染皮肤,会层层向内腐蚀,灵力也无法与之相抗。
“快脱掉衣服……”变生陡然,贺青俭来不及解释,本能伸手就要扒扯他衣裳。
顾兰年瞬时懂了,第一反应是避开,不许她碰他身上沾染毒液的衣料。
一避之后才以灵力顺势溶了那截衣料,所幸处理及时,大部分毒液还未渗进皮肉,可还是有例外,他大臂中部一块铜钱大小的皮肤已泛起乌青,而那区域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扩散。
顾兰年当机立断,眼都未眨地并指为刃,剜下了那一块肉。
雨下得愈发大,轰隆雷声里,因离得很近,贺青俭听见他一声压在喉间的轻哼,因为疼,他手臂轻颤难抑,一如她那颗震颤不休的心脏。
现在好了。
越是不愿亏欠,羁绊越新添了一重。
风声雨声雷声在耳中消退,顾兰年的呼吸声取而代之,跋扈地牵连她每一根经脉。
但也只是瞬间。
因为一道突如其来的嗡嗡声插进顾兰年用气息编织的囚笼,解救了行将溺毙其中的贺青俭。
是谯笪岸然的传音灵蜂,提示她外面有变。
贺青俭骨碌一下起身,神经绷紧,轻扯顾兰年那条没受伤的手臂:“我们得赶紧走,年应为应该要回来了。”
顾兰年耳聪目明,自然也听到了那灵蜂,更不难猜出那是谁的东西。
“嗯。”他就淡淡道,“你走吧。”
“你不走么?”贺青俭有些急,语速很快,“等下他回来看到你在这,你要怎么解释?”
“不是不想走,”顾兰年耸一耸肩,牵动伤处痛得长嘶出声,“胳膊一动就疼得厉害,走不了。”
“你忍着些,我撑着你。”望着他臂上淋漓鲜血,贺青俭抿一抿唇,伸手环抱住他,就要半拖半揽撑着他走。
“不用管我,”顾兰年却幽幽道,“丢下我就跑,你不是很擅长?”
他眼风瞭过来,贺青俭明白了,这是又开始闹了。
真不想管他!
偏偏他刚为她伤过,若此时把他丢下,贺青俭自认良心有亏。
她有片刻沉默。
少顷,再度开口:“你走不走?”到这会儿,语气还是硬邦邦。
顾兰年也是实实在在与她杠上:“说了,我疼的厉害,走不……”
话说一半收了声,尾音消弭在喉咙,与幽幽怨气一并吞咽入腹。
贺青俭自他唇上移开,也不太自在地抿了下:“现在呢,能走了没?”
“……还有些疼,但……或可勉力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