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我让着你,我不问你了。”顾兰年又上前半步,俯身抱了抱她,依旧是下巴蹭在她颈窝的姿势,“没让你信任我、心甘情愿将所有心事交付,是我的不对。”
他退了一步,贺青俭却更难过了,她吸了吸鼻子,就听他接着道:“但今日我好歹为你受了疼,就当我挟恩图报,不是个君子。等你哪天不难过了,记得回来找我,别跟外面的狗跑了……”
他越说,贺青俭肩上重量越沉,她又摸了摸,他烧得更厉害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这时,山上传来嘈杂声,像是在七曜山搜寻一圈后无果,那拨人又要下来接着搜。
刚在璟城人人喊打过一次,在安陵城被满城通缉的日子又要开始了。
顾兰年从她肩上移开,一根指头轻轻推她,收手时指尖浅浅回勾一下:“好了,你走吧,后面这些我来摆平。”
雨后空气清新,繁星都比往日更亮,熠熠星光下,贺青俭轻身跃出段距离,却是再度回头。
头顶月光与山上火光之外,她的眼睛是第三抹亮色。
顾兰年抬起未受伤的左臂,朝她挥挥手,剔眉一笑:“走吧,圣女殿下。”
情势危急,贺青俭不复多留,灵力加持下,身形一跃一跃,不多时,七曜山和顾兰年都已落在身后很远。
待人走了,顾兰年沿小路回到住处处理伤口,他房中伤药往往最好也最烈,撒上伤口痛得他半边身子发麻。
他仰面倚靠床头,咬紧的颌骨绷成一道锋锐直线,额角青筋一跳一跳,大颗汗珠蜿蜒入领口,吐息间依旧带着烧灼般热气,他蹙眉强忍着难受,好半晌,竟闷闷哼笑一声。
他不了解年应为,但见贺青俭避他不及,料想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但不得不承认,这老东西今日做了件大好事,他这伤受的真是值,从适才贺青俭神色,他可以想见二人还没完。
她总会回来的。
事实上,贺青俭还真回来了。
她只在城外避了几日风头,便又回到安陵城,只是没有再登七曜山。
她回来的这日,恰是七曜和擎谷万众瞩目的定亲大典,在外避风头这些时日,她便发现了,全修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在往安陵城这边涌,客栈人满为患,许多百姓还把家中空置的闲屋收拾出来,做起了民宿生意。
定亲大典在七曜山羽月台举办,此地处在七曜山腹地,寻常百姓进不去。但白道臻命人从山门至山脚支起长长一溜小摊,为前来凑热闹的百姓发放福袋,美其名曰让全城百姓沾一沾喜气。
众人纷纷称颂七曜山掌门是个温文儒雅的大好人,有喜事还不忘他们,唯独南鹤双烦得要死。
白道臻一句吩咐,此事从天枢峰往下推拒一轮,推到她摇光峰时已推无可推,只得垮着张批脸接下这麻烦。从前期筹备,到维持前来百姓们的秩序,再到修复混乱中被误伤的夹道花草,都成了他们的工作。
有什么没做好的都是他们的锅,美名全让白道臻担着,简直烦死她了。
事实上,类似的事还不少,她每个月都有那么二十几天希望七曜山和白道臻之间至少灭亡一个,可惜期盼已久,始终未能实现。
尤其近来,她这么些年唯一收下的徒弟还跑了,令她本就不甚爽快的心情雪上加霜。
白道臻是经常做些荫及山下黎民的好事的——与宗门周边百姓的关系是宗门考核的重要指标之一,他所有为人称道的事迹,都是南鹤双带着摇光峰负重前行的结果,时日一久,南鹤双对安陵城中百姓也算相当面熟。
譬如今日,她就发现一个往日最爱凑这种热闹的大哥,没有来领福袋。
安陵城鸡肥巷,尽头处小木屋。
故地重游,旧忆纷至沓来。
房屋已月余没有人住,却意外并未落灰,应是被人定期打扫。
分开那夜,顾兰年叫她“圣女殿下”,想来是从年晏阖那儿知道了她身份,贺青俭有些自作多情地猜测,所谓“积极推进婚事”或许是他们另有安排。
今日这场大典应当不会太顺利收场,那边一乱,这边反倒不会被注意。
她此番前来,有三桩事要办。
其一,自那夜谯笪岸然以灵蜂示警,后面一直未与她汇合,她担心他被叶皋悯那拨人抓住捅死,想回来打探一番消息;
其二,当日春春拦路,瘦了一圈的身形和伤心的小眼神在她脑海挥之不去,她觉得当初既养了它,合该对它负责,始乱终弃不是好做法,春春她还是想自己养;
最后,顾兰年那夜伤得很重,此伤到底是因她而受,她于心难安,抽空调了几样内服外服的伤药,想托隔壁收养春春的大哥帮忙带给他。
她去寻那大哥,路过旧屋,一时恍神,反应过来已置身其中。
屋外向日葵花开得郁郁葱葱,金灿灿的一片,明媚得有些灼目,是他们当时一起种下的。顾兰年与柳恺安互换身份那会儿,从摇光峰司植小峰顺的种子,长势喜人,开的花也比寻常向日葵更大,让人恍惚这花已开了许多年,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葵花田旁的水缸中,两条红鲤不似春春念旧,早已忘了院中旧人,依旧能吃能睡,游得欢快。
就在这时,突闻两声犬吠,春春鼻子相当灵敏,许是嗅见她气味,再度躁动起来。
贺青俭此行目的之一本就是带走春春,当即也不再对着空庭院忆往昔,转身叩响了隔壁院门。
大家都去凑定亲大典的热闹,周围一片寂静,就衬得她叩门的声音格外响,如重石砸落鼓面,无端引人心慌。
贺青俭仰头,适逢一朵阴云过境,似乎又要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