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皋悯将他的离开抹黑为“公然叛出山门”,他也没多在意。
如脚程够快,赶着最后开放时限抵达星鸦村其实不难。
只没想到叶皋悯一不做二不休,为杀他下了死手,代表七曜山诸位掌峰以少主失德为由收回掌门印,并联合沿途各门派对他发起追杀,而那已太久没有动静的同心蛊又发作得这般不合时宜……
前阵子为引渡枉死大哥的魂魄加救治春春,他本就元气大损,胸口的伤又还没养好,内外伤交加,兼有同心蛊之痛搅扰心神,伤重孤狼不敢恋战,他且避且退,不知不觉竟来到一处崖边。
崖畔立巨石,石上雕刻二字,顾兰年凤眼微眯,却无济于事,他疼得双眼发花,无论如何都不能看清,只闻后方人声渐近,有人发现他行踪,正朝这边追来,脚步声乱,料想人数不少,硬斗优势不大,他当机立断坠崖脱身。
对修为不低的修士,坠崖并非想象中凶险,以灵力及时催动本命剑,剑身可托住血躯平稳落地。
顾兰年下坠同时,立即召唤本命剑,静待瞬息,那剑竟毫无动静,像是死了。
更准确说,“死”的并非是剑,而是……他的灵力不能用了。
剧痛磋磨下略显迟缓的大脑此刻终于后知后觉回神:崖畔巨石上刻的两个大字拨开迷雾,在他脑海里徐徐显露真容——竟是“上悯”。
不同于普通悬崖,上悯崖禁用灵力,一旦自此崖坠落,任你是修士还是凡人,修为高到何等境地,坠落后都只有粉身碎骨的份。
人极度无奈之时真的会发笑。
反应过来的瞬间,顾兰年第一反应竟是扯了扯唇角。
这一笑将奔波中渐趋麻木的七情六欲敲开条罅隙,铺天盖地的情绪尖啸着争先恐后袭上心头。
百味杂陈。
第一味是遗憾。
那夜密室一别,转眼阴阳两隔,竟是不复再见。
他真是很遗憾,这一生死到临头,最后留给她的竟是那样多的恨。
第二味是疑惑。
猎猎风里,胸口的贯穿伤再度撕裂,与同心蛊混在一起作痛。
那道伤终究避开了心脏,就像过往她以蛊算计他的日日月月,其实也不乏好时光。
不知获悉他死讯后,在她心里,难过与快意,究竟哪一样更多?
他自己又希望哪一样更多?
上悯崖是当世最高的一座崖。从崖顶到崖底,温度一路变幻,坠落途中如经四季。
崖顶还是葱葱郁郁,覆盖盎然绿意,越往下落,温度却越低,花草渐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厚厚冰层。
感受着这冷意,顾兰年知道他即将落地,心脏下意识地瑟缩。
第三味,一点模糊的思念油然探头,旋转跳跃着框进他短暂浮生的走马灯。
那把剑自他胸口抽出,他们在年应为的寝房短暂聚首,腐蚀他小臂的毒水收回匣中,仿佛从不曾刻骨地痛过;
她深深地、也恨恨地、带着惊惧看他许久,眼皮倦然阖起,倒回开灵脉后的昏迷,山下紧紧的、含泪的拥抱也分开,她淡淡敬他一盏酒,从幻境的深山黑水退回竹林,又一路退到潇潇林域的大门外,他以柳恺安的脸与她四目相对;
他们一句又一句争吵,一次又一次解蛊,每一次都比前一次少几分投入,又添一些生疏,最终来到初见时的山洞,她眸光摇漾着、试探地告诉他,她与他一起中了铸魔城的同心蛊……
至此,走马灯再往前兜转,其中风景便不再有她。
待这场兜转结束,下一生,亦不会再有她。
上悯崖下方苦寒,难生寸草,他的痛觉在万物凋零之地,不合时宜地复苏,在贺青俭剑下幸免于难的心脏泛起破冰般裂痛。
记忆犹在回溯,一幕幕翻得飞快,在她到来前,画面里唯有卖力修炼与被白道臻训斥的场景。
终于,他看到幼年小小的他偷溜下山。
他短暂获得自由,却发现自己已不会自由,像一只茫然的笼中雀,措手不及对上无垠天空,茫然至微微惶恐。
然后,一只同样孤独的、也迷茫的手牵起了他的……
顾兰年拼力凝神,想要看清那手的主人,却在梦幻泡影般如血日光下,见到了走马灯里那张匆匆流逝的脸。
这一眼拨动走马灯逆转,万般情节失而复得。
是回光返照吧,顾兰年想,应谢天意怜幽草,托幻觉许她最后送他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