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一场日出,足拖了有一生一世那样长,过后回看,却又云烟过眼那般短。
早知终有一别,可事到临头,贺青俭仍感到一丝难过。
淡淡的,类似流萤振翅的动容。
只是那流萤越聚越多,逐渐拥挤得令她喘不过气。
“那……就到这儿吧。”贺青俭脚下动作,与他渐远,轻快的语调刻意扮演潇洒,“我先走一步,十年后见!”
她匆匆想要离开。
“贺青俭。”
身后,顾兰年却叫住她。
贺青俭顿步,不曾转身。
她感到一丝异样。
脸颊的肌肉在缓慢抽动,有什么正悄然改变着。
不痛,但带来钝刀剜肉般惶恐。
“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听得顾兰年问。
“没有。”她自然矢口否认。
“可……”
可她走得太急,匆忙得超乎寻常。
贺青俭等着他的下文。
望着她背影,顾兰年却咽下疑问,最终只说了声:“好,那十年后,我们在那座山见。”
她顿了顿,最后又留给他一句:“再见。”
这是她第四次说再见。
说得太多,便不再是礼节,而成了浓郁的、热烈的、心心念念的期盼。
她不清楚他那个“可”字后面原本想问的是什么,又为何不复过问,此刻也并无闲情探究。
脸上的异样在加重,催促她逃离他的视野。
于是,老旧门板“吱呀”,响出力竭声嘶的阵势,又在漫长的趔趄后终归于沉寂。
室中,顾兰年右侧眼皮跳动不止,自摸出怀中传音灵器,适才他突感灵器震动,此时犹未休止。
他朋友寥寥,平日鲜少有人找他,此时传音过来,应有要事,多半不太美妙。
果然,接通后,阎法斋的声音遥遥传来:“顾师兄,刚刚我跟町忱出门,碰见了掌门……他提前回来了,你也快回吧。”
右眼跳得更快了。
但顾兰年感到庆幸。
庆幸适才并未多言。
庆幸他终究忍住,没自私地增添与贺青俭的羁绊。
从小到大,与他相交者皆被白道臻视为乱他道心之人,对这些人,白道臻有些他不喜欢的手段。
他不由又想,或许十年后再见并非一件坏事,这十年里,他要努力修炼,争取到了那时,可以有与师父抗衡的能力,环绕他周围,不再是漠漠阴云。
天彻底亮了。
顾兰年向北,回七曜山领罚。
客栈以南百余米的暗巷,贺青俭蜷缩在幽深的死胡同,痛苦得抽搐不止。
剧痛自脸颊席卷至头颅,直钻进脑袋深处,她不知道为何会这样难捱,呼吸越来越不畅快,窒息令她眼眶泛起雾气,她大张着口,急剧喘息,双手下意识扒上脖颈,无意间摸到颈间的平安扣,她死命攥住,用了极大力气,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活下来。
求你,一定要活下来。
熬过这一场,才有以后。
从上悯崖到铸魔城,走到这一步已然很难很难了,怎么舍得放弃?
求生的意志与濒死的躯体艰难博弈。
良久良久,久到恍若隔了一生一世的年光。
最终,意志可喜地赢下这一局。
她活生生地、全须全尾地走出这深巷。
清晨的日光依旧刚刚升起,死去又活来一遭,时间竟是这样短。
人间炽夏,太阳明媚得刺目,映在颈间平安扣,随着她走动,摇晃着折射出温润的光。
她的注意力被这光所吸引。
她伸手触摸那玉。
似乎是个好东西。
其上还残存适才她掌心的汗意。
大抵对她很重要吧。
可惜她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