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问数次无果,顾兰年总算拾起少主骄矜,不复纠缠。
他没向她寻过往这些龃龉的仇,像决意自此与她两不相干。
贺青俭狠狠松了口气。
却不慎发觉,那颗犯贱的脑袋总在夜阑人静时记起他来。
正道斥她“妖女”,提起总深恶痛绝,只有他一遍遍过问她的来时路。
现在他也不再问,她想,很快她就会在铸魔城日复一日的同化中,彻底忘记自己是谁。
她就等着这一天。
等着贺青俭结束漫长而痛苦的挣扎,死掉,成为那副名叫“珈筠”的棺木。
她盼着这一日早些来,又怕它来得太早。
在这天来临前,她先等到一场变故。
常在河边走,很难不湿鞋,坏事做了太多,终于,贺青俭马失前蹄,被七曜山弟子生擒。
她将被斩杀于众目睽睽下。
潦草一生终至落幕之时,她真是松了口气,欢喜之余,又难免惶恐。
惶恐于生擒她的门派是七曜山,不知那位顾少主会不会起了兴致,来看她的笑话。
七月初五,七曜山斩杀铸魔城妖女,修界同庆。
贺青俭悬心吊胆数日,可喜地,直到闭眼,她都未再见顾兰年一面。
然而没过两日,七月初七,她又“死”而复生,在顾兰年房中暗室悠悠醒转。
对上他目光,贺青俭真真切切地大惊:“你身为七曜山少主,岂可如此龌龊行事?”
顾兰年谪仙般端坐,一开口却堕入畜生道:“你是我什么人?管我如何行事?”
一个连句话都不愿跟他好好说的人。
贺青俭震愕于他的理直气壮。
“我是被你的随便乱来干扰到的人!”她分明已做好投胎准备,谁许他拽她回来?
“错!我从不乱来。”就听他腆颜道,“你也说了,我是七曜山少主。我就是规则。”
十年前,他没有这样的底气,而现在,他终于有了。
贺青俭感到三观在颠覆。
她心里顾兰年的形象分明是只动口不动手,很喜欢讲道理的正道楷模,岂能监守自盗,阳奉阴违,行此鸡鸣狗盗之事?
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现在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贺青俭又惊又气,一时说不出话,就听顾兰年继续说。
所以,他是想说她从此由他摆布?贺青俭揣度他话中意。
却听他说:“所以,前尘往事一笔勾销,从现在起,你随心意活着,无人置喙。”
心脏被压成脓水的痛感再度来袭,贺青俭被这痛激起磅礴怒意。
她恶狠狠脱口:“我就是天生坏种!我最爱当妖女!让我随心意活,你不如放我回去!”
他们正道的人真是天真,前尘往事怎么可能说勾销就勾销?
铸魔城的烙印打在她心里,弑心活在她每夜的梦魇中。
她摆不脱逃不掉,碧落黄泉,都始终带着这一身不堪。
顾兰年不再说话,这缄默令她愈加难过。
不欲与之对视,她掉转身子面朝墙壁,不多时,听得身后窸窣脚步,是他坐回桌前看书。
同一屋檐下,无言绵延多日。
一些隐晦的、意外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想不通堪不透的……悄然暗暗生。
两人只安静坐着,彼此都不说话,如此相处顾兰年仿佛很能适应。在他身上,贺青俭却感到一股缄默而跋扈的存在感。
缄默是他,跋扈在她。
心脏的枯枝败叶间,一只恣睢的蝶不知何时栖憩其上。
人不乱心心自乱,肆意振翅,无风起浪,难挣尘网,不得安宁。
正因什么都不说,她的想象力反能有广阔空间以驱驰。
睡梦之余,她有漫长的时间需要打发。不觉间,蝴蝶的飞行轨迹越来越像顾兰年的形状,脑海里他的名字反复登场。
一种复杂的情绪。
她嫉妒他高高在上的清澈,也惋惜于他正沾染她的堕落,她愤恨他圣人垂怜般的拯救,却不得不承认她那缓慢复苏的七情六欲耽溺于这种引诱。
“你在做什么?”
房中不闻窗外事,不知已过去多久,贺青俭终于开口,率先打破这岑寂。
然后,她看见他唇角浅浅勾起,弧度愈深,就明白自己输了这一局。
顾兰年望向她,一时忘记答话,任由笑意忍不住地缓慢加深。
第二十七天。
她那颗心总算从冰天雪地的沉睡里,缓慢睁开眼。